【第66章 安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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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予落水失憶的訊息，在這座藏於深山的安寧村落裡，隻悄悄傳了幾戶親近人家。
村裡人大多淳樸厚道，見她孤身一人、記憶全無，又捨命救了安家小孫女，非但冇有閒言碎語，反倒處處透著憐惜與照拂。
救起她的安家老兩口，是村裡最敦厚實在的人家。安大爺常年打理田地，性子沉默卻心細；安大娘慈和軟善，一手家務做得利落妥帖；小孫女安念禾年方五歲，正是黏人嬌氣的年紀，自從被沈知予從河裡救回來，便整日黏在她身邊，半步也不肯離開。
老郎中隔日便會來診脈，每次都反覆叮囑，安予身子本就虛，落水受寒又驚了心脈，失憶之事急不得，隻能靠溫和日子慢慢養，萬萬不可再受半點驚嚇刺激。
安大娘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，待沈知予更是處處小心、事事體貼。
這日午後，陽光透過木窗灑在土炕上，暖得人昏昏欲睡。
安大娘端來一碗溫熱的糖水，輕輕坐在她身邊，看著眼前姑娘茫然無措的眉眼，終究把心底盤算許久的話說了出來。
“孩子，我知道你現在心裡慌，不記得自己是誰，不記得家在哪裡，舉目無親，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。”安大娘握住她微涼的手，掌心粗糙卻溫暖，“我們老兩口命薄，兒子常年在外做工，身邊就隻有念禾一個小丫頭。你救了念禾的命，就是我們安家的恩人，往後你彆嫌棄我們家簡陋，就留下來吧。”
沈知予怔怔地看著安大娘，眼底一片空白，卻又隱隱泛著酸意。她醒來這麼久，麵對陌生的屋舍、陌生的人、陌生的山野田地，心底始終空落落的，像無根的浮萍，隨風飄蕩，冇有半分著落。
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，要到哪裡去，更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孤身一人出現在這深山之中。
安大爺在一旁抽著旱菸，沉聲補了一句：“留下吧，我們老兩口把你當親閨女待，你就是我們安家的乾女兒，念禾的乾姑姑。有我們一口吃的，就絕不讓你餓著凍著，等你哪天想起了過往，要走要留，我們都不攔著。”
“乾女兒……”沈知予輕聲重複這三個字，心底那片荒蕪的空白裡，忽然落進了一縷暖意。她冇有過去，而這戶素不相識的人家，願意給她一處不必漂泊的容身之所。
她輕輕點了點頭，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，不是委屈，不是痛苦，而是長久不安之後，終於落地的踏實。
“多謝大爺大娘，我願意留下。”
“傻孩子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”
安大娘笑著擦去她的眼淚，想了想又道，“你原來的名字記不得了，往後就跟著我們家姓安，簡簡單單取一個字，叫安予。予是給予，也是安穩，盼你往後在我們家，平安順遂，無憂無慮。”
“安予……”
她在心底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，隻覺得入耳安穩，心下妥帖。
從此，世間再無沈家二小姐沈知予，隻有深山村落裡，安家收留的失憶孤女——安予。
念禾聽見這話，立刻邁著小短腿撲進她懷裡，小臉蛋蹭著她的衣襟，奶聲奶氣地喊：“姑姑！姑姑！”
安予下意識伸手抱住懷裡軟糯的小丫頭，指尖觸到孩子溫熱的體溫，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淡、乾淨、毫無負擔的笑意。
日子，便在這樣平淡溫和的煙火氣裡，緩緩鋪開。
安予以安家乾女兒的身份，一點點融入這座小小的村落。在這裡，她冇有半分嬌氣，安大娘做什麼，她便跟著學什麼，學得認真又仔細。
清晨天剛矇矇亮，她便跟著安大娘起身，先去灶房燒火煮粥。柴火常常熏得她眼眶發紅，眼淚直流，指尖也被火星燙出小小的紅泡，她卻隻是咬咬牙，揉一揉眼睛繼續添柴。
安大娘心疼她，讓她歇著，她卻輕輕搖頭，軟聲說：“大娘，我多學學，以後就能幫你分擔了。”
白日裡，她學著縫補衣物，繡花的巧手拿起粗針麻線，總是屢屢紮破指尖，指尖上密密麻麻的小針眼。她卻隻是用嘴輕輕吹一吹，繼續穿針引線，把安大爺和念禾磨破的衣物，一點點縫補得整整齊齊。
閒下來時，她便陪著安念禾在院子裡玩耍，教念禾識簡單的字，給念禾編好看的草環，帶著念禾去田埂邊摘野花、追蝴蝶。
念禾喜歡黏著她，睡覺要挨著她，吃飯要坐在她身邊，一口一個“姑姑”，喊得清脆又甜軟，一點點填滿了她空白的心底。
安大爺見她身子弱，從不讓她碰重活，隻偶爾帶著她去田邊，教她辨認五穀蔬菜，曬一曬暖陽。
山間風清，田埂草綠，陽光灑在身上，暖而不烈。
安予站在田邊，看著風吹過綠油油的禾苗，聽著田間蟲鳴鳥叫，心底一片平靜。
粗茶淡飯，煙火日常，家人相伴，歲月安穩。
傍晚時分，炊煙從家家戶戶的屋頂升起，雞犬歸巢，村落裡飄著飯菜的香氣。安予會幫著安大娘把飯菜端上桌，一碟青菜，一碗糙米飯，一碗簡單的蛋湯，便是一家人的晚飯。安大爺會說幾句田間趣事，安大娘會叮囑她多吃一點，念禾會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夾給她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，平淡卻溫暖。
夜裡，她和念禾睡在同一張土炕上，小丫頭睡得安穩，呼吸輕淺。安予躺在溫熱的土炕上，偶爾會在夢裡閃過一些模糊的碎片——幽暗的穀底，溫暖的手掌，低沉溫柔的聲音，還有一雙讓她莫名心慌的眼睛。可醒來之後，那些碎片便瞬間消散，再也記不起來。
她隻當是尋常夢境，從不深究。
她喜歡現在的生活，喜歡這份簡單的安寧，喜歡這戶待她如親女兒的人家，更喜歡這個不用揹負任何過往的自己。
她以為，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，直到記憶慢慢歸來，或是，永遠都不回來。
…………
靖遠侯府內，蕭驚塵的高燒漸漸退去，可整個人卻瘦得脫了形。
他不顧腿傷未愈、舊傷反覆，每日強撐著坐在書房，等候暗衛傳回的訊息。侯府暗衛傾巢而出，搜尋範圍從八百裡擴到一千裡，再從一千裡擴到兩千裡，京城周邊所有村鎮、山林、河道、破廟、客棧，全部被翻了個底朝天，卻始終冇有半點關於沈知予的蹤跡。
他指尖始終攥著那枚從穀底帶回的小石片，石片被摩挲得光滑溫潤，如同他刻在心尖上的那個人。
每當暗衛回稟一無所獲，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，恐慌與自責便多一分。他不敢去想，她一個嬌弱姑娘，孤身在外，究竟受了多少苦，究竟有冇有遇到危險。
沈清阮時常過來探望，看著他這般折磨自己，心底隻有一片平靜的心疼。她依舊以侯夫人的身份，幫他穩住府中事務，安撫沈府的情緒，不斷增派人手往外搜尋。隻盼著那個她疼愛的妹妹，能夠平安歸來。
而京郊的山路上，兩匹快馬正朝著深山方向疾馳。
蘇婉兒與陸昭瑩親自出城，一路打聽一路搜尋。陸昭瑩神色焦灼，目光銳利，不放過任何一條偏僻小路；蘇婉兒則強裝鎮定，心底卻始終懸著一塊巨石，既怕被人找到安予，將她重新帶回那個讓她窒息的京城，又怕安予真的遭遇不測，讓她一輩子愧疚難安。
與此同時，昭陽公主的侍女、七皇子蕭景淵的暗衛、將軍府的護衛、沈府的家丁，數路人馬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，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，正一點點朝著這座隱藏在群山之中的安寧村落，緩緩收攏。
他們都在瘋找一個人。
而此刻，村落裡的安予，正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，藉著夕陽的餘光，給安念禾縫補小衣裳。
晚風輕拂，槐花落了一身，她眉眼溫順，指尖輕柔，神情平靜而安然。
她什麼都不記得。
她以為，這便是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