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1章 人去樓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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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微亮,晨霧還未散儘,沈府的寧靜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狠狠撕碎。
老爺定下的與張禦史家議親的日子近在眼前,管事媽媽奉沈夫人之命,端著梳洗之物與早膳,一路匆匆趕往沈知予的院落。
按照往日,這個時辰自家二小姐即便還未起身,也該醒了轉側,可今日院門之內安靜得過分,連半點丫鬟應答的聲音都冇有。
管事媽媽心中先存了幾分異樣,推開房門時還刻意放輕了腳步,隻當是小姑娘心中煩悶,睡得沉了些。她笑著走近床榻,輕聲細語地喚了句:
“二小姐,天亮了,夫人讓奴纔給您送早膳來了,您起身用些吧?”
床榻之上,被子裹得嚴實,人影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像是刻意壓得極低。
管事媽媽又喚了兩聲,依舊無人應答,她心頭咯噔一下,莫名升起一股不安。伸手想要輕輕掀開床幔,指尖剛觸到柔軟的錦被,床裡的人卻猛地一顫,發出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哽咽。
這聲音……根本不是沈知予!
管事媽媽嚇得魂飛魄散,一把掀開被子——
青禾臉色慘白如紙,眼眶通紅,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,被揭穿的那一刻,她再也撐不住,“噗通”一聲從床上滾下來,跪倒在地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,隻有眼淚瘋狂往下掉。
“人呢?!二小姐人呢?!”
管事媽媽瞬間變了臉色,尖聲質問,手裡的食盒“哐當”砸在地上,粥飯潑灑一地,狼狽不堪。她瘋了一般在屋內翻找,梳妝檯上首飾依舊,衣櫃裡衣物整齊,平日裡沈知予喜愛的小玩意兒一件未少,可那個活生生的人,卻徹徹底底消失不見。
後窗虛掩著,一條細微的痕跡留在窗台,清清楚楚昭示著人離去的方向。
“不好了!二小姐不見了!二小姐跑了!”
淒厲的呼喊聲瞬間刺破沈府的寧靜,像一道驚雷,炸得整個府邸天翻地覆。
沈夫人最先聞訊趕來,一進房門便看到空蕩蕩的床榻、跪倒在地瑟瑟發抖的青禾,以及滿地狼藉,眼前一黑,當場便要暈厥過去,被身邊丫鬟慌忙扶住。
她扶著桌沿,渾身發軟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人……人呢?我的珠珠呢?她去哪裡了……”
無人敢應答。
訊息飛快傳到前廳,沈老爺正等著商議與張家定親的細節,聽聞女兒連夜逃走,如遭雷擊,猛地一拍桌案,上好的梨花木桌角應聲裂開,他氣得渾身發抖,臉色鐵青,眼底翻湧的震怒幾乎要將整座院落焚燒殆儘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
“她竟敢逃?竟敢揹著全家人私自逃走?!”
他這一生最重規矩與顏麵,為了平息流言,為了保全沈家清譽,他忍痛逼女兒定親,不惜硬起心腸對她冷落斥責,所求不過是安穩收場。可萬萬冇有想到,這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、溫順乖巧的小女兒,竟然敢做出這等驚世駭俗的舉動——深夜破窗,離家出走,置父母恩情於不顧,置家族顏麵於不顧,置即將到來的親事於不顧!
若是被張家知道,沈家未出閣的二小姐婚前逃婚出走,這不僅僅是退親那麼簡單,是徹底的羞辱,是沈家百年門楣上,一道再也洗不掉的汙點!
“把青禾給我帶上來!”沈老爺怒聲嘶吼,聲音震得屋瓦都微微發顫。
青禾被人拖拽著來到前廳,衣衫不整,臉色慘白,卻依舊死死咬著牙,不肯吐露半個字。她答應過小姐,無論發生什麼,都不能說出沈知予的去向,不能牽扯蘇婉兒,更不能讓老爺派人追上去,斷了小姐唯一的生路。
“說!你家小姐去哪裡了?!是不是你攛掇她逃走的?!”沈老爺指著她,氣得手都在抖,“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她跟誰勾結?去了什麼地方?你若是敢有半句隱瞞,我立刻杖斃了你!”
青禾重重磕頭,額頭磕在青石板上,很快便滲出血跡,她哽嚥著,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:“奴纔不知……奴才什麼都不知……小姐是自己走的,她不讓奴才說,奴纔不能說……求老爺饒了小姐,不要怪她,她也是被逼得冇有辦法了……”
“被逼得冇有辦法?”沈老爺怒極反笑,笑意裡滿是悲涼與震怒,“我逼她?我是為了她好!是為了沈家好!她倒好,一逃了之,留下這爛攤子,讓全京城的人看我們沈家的笑話!”
“來人!把她拖下去家法處置!不說出二小姐下落,就打到她說為止!”
“老爺!不要!”
沈夫人慌忙衝上前拉住他,淚流滿麵,“青禾從小跟著珠珠,忠心耿耿,你就是打死她,她也不會說的!珠珠既然下定決心要走,必定早就安排妥當,不會留下半點把柄!你現在打死青禾又有什麼用?我們的女兒還在外麵,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姑孃家,身無分文,無依無靠,萬一遇到危險可怎麼辦啊!”
一番話,狠狠戳中沈老爺心底最軟的地方。
他怒的是女兒的叛逆,恨的是她罔顧倫常、不顧家族,可他終究是疼她的。
一想到那個從小錦衣玉食、連重話都冇聽過的小姑娘,孤身一人流落外麵,風餐露宿,擔驚受怕,甚至可能遇到歹人凶險,他心口的怒火便一點點被揪心的恐慌取代。
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,胸口劇烈起伏,良久,才發出一聲疲憊而蒼老的歎息。
“查!給我全城搜查!”
“封鎖所有城門,嚴查出入行人,務必把二小姐給我找回來!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“還有,去蘇府查!珠珠性子溫順,冇有外人相助,絕不可能悄無聲息離開京城,必定是她身邊親近之人所為!”
一聲令下,沈府護衛傾巢而出,全城戒嚴,風聲鶴唳。
而此刻,早已駛出京城數十裡的青布馬車裡,沈知予對府中翻天覆地的慌亂一無所知。
她掀開車簾一角,望著身後越來越遠、最終消失在天際線的京城輪廓,眼底冇有出逃的歡喜,隻有沉甸甸的不捨與釋然。她輕輕放下車簾,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雙眼,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痕。
她不是不愛父母,不是不念家園,更不是狠心絕情。
隻是她留在那裡,隻會讓一切越來越糟。
她走了,一切便能迴歸正軌。
流言會隨著她的消失漸漸平息,張家的親事可以用“二小姐突染惡疾”為由委婉推辭,保全雙方體麵,阿姐可以安穩做她的靖遠侯夫人,再無人在背後指指點點,蕭驚塵也不必再為了她,與整個禮教世家為敵,
父母不必再為她憂心忡忡,沈家的門楣也能保住最後的體麵。
她誰都不拖累,
這便是她能想到的,最好的結局。
“小姐,我們接下來去哪裡?”
駕車的是蘇婉兒安排的心腹,聲音恭敬而謹慎,“蘇小姐吩咐過,若是您冇有目的地,小人可以送您去鄉下彆院,那裡偏僻安靜,無人打擾,可以暫時安身。”
沈知予緩緩睜開眼,眼底一片平靜,輕輕搖了搖頭:“不必麻煩蘇小姐了,送到前麵的岔路口便好,我自己下車,隨便找一處小鎮安身即可。”
她不想再連累蘇婉兒,蘇婉兒已經為她冒了極大的風險,若是被沈府追查出來,蘇家必定受到牽連。她能做的,便是走得遠遠的,與所有過往徹底斬斷,從此隱姓埋名,安穩度日,再不踏入京城半步,再不與那些人有半點牽扯。
馬車行至岔路口,緩緩停下。
沈知予推開車門,最後看了一眼通往京城的方向,深深吸了一口氣,轉身踏上了那條偏僻無人的小路。冇有車馬,冇有隨從,隻有一身素衣,一袋碎銀,和一顆徹底放下、卻依舊帶著淡淡傷痕的心。
不知道前路在何方,不知道未來會遇到什麼,可她冇有回頭。
而此時的靖遠侯府,還沉浸在一片平靜之中。
蕭驚塵晨起處理完公務,正坐在書房裡,摩挲著那枚從穀底帶回的石片,眼底滿是溫柔。他已經安排好一切,打算今日午後再次登門沈府,無論沈老爺如何震怒斥責,他都要親口求一個機會,求他允許自己守護沈知予,求他給這段不被接納的情意,一絲喘息的餘地。
他甚至已經想好,如何安撫沈清阮,如何給沈家一個最體麵的交代,如何護沈知予不再受半分委屈。
可他還未動身,暗衛便神色慌張地闖入書房,單膝跪地,聲音發顫:“侯爺!不好了!沈府傳來訊息,二小姐……二小姐她昨夜深夜離家出走,如今下落不明!沈府已經全城搜查,沈老爺震怒,沈夫人病倒,整個沈府都亂了!”
“哐當——”
蕭驚塵手中的石片重重砸落在地麵,骨碌碌滾出很遠。
他猛地抬頭,原本溫潤的眼眸瞬間一片猩紅,周身的溫度驟降,寒氣逼人,連聲音都控製不住地發顫:“你說什麼?再說一遍!”
“二小姐沈知予,昨夜私自逃離沈府,至今不知去向,沈府封鎖城門全力搜尋,依舊毫無蹤跡!”
暗衛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蕭驚塵的心上。
他幾乎是瞬間便從輪椅上掙紮著想要站起來,腿傷驟然發作,刺骨的疼痛席捲全身,讓他悶哼一聲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可他渾然不覺,眼底隻剩下滔天的恐慌與自責。
走了……
她竟然一個人走了!
為什麼?
他明明已經回京,明明已經打算不顧一切護她周全,明明已經等在原地,隻要她回頭,便能落入他的懷抱。
她為什麼要走?
為什麼要一個人孤身離開?
電光火石之間,蕭驚塵瞬間想通了所有緣由。
她不是不愛,不是不想,而是太懂事,太善良,太會為彆人著想。
她是怕自己留在京城,讓沈家繼續揹負罵名;
她是不想拖累任何人,不想為難任何人,所以才選擇一個人,悄無聲息地消失。
這個傻瓜!
這個天底下最傻的傻瓜!
他拚儘全力扛下所有風雨,拚儘全力為她撐起一片天地,拚儘全力想要護她一生安穩,她卻偏偏選擇用最讓他心疼的方式,獨自逃離。
“備車!立刻備車!去沈府!”
蕭驚塵嘶吼出聲,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慌亂與痛苦,“傳令下去,動用侯府所有暗衛,全城搜尋,掘地三尺,也要把沈知予給我找出來!誰敢傷她一根頭髮,我讓他挫骨揚灰!”
“凡是城門、驛站、客棧、鄉間小路,一處都不許放過!
她身體柔弱,從未吃過苦,一個人在外,必定寸步難行!
立刻去找!馬上!”
護衛們從未見過自家侯爺如此失態,如此恐慌,如此不顧一切,連忙應聲衝了出去。
蕭驚塵死死攥著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滲出血跡,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。
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珠珠,
你怎麼這麼傻?
你怎麼敢一個人走?
你知不知道,你逃走了,我所做的一切,都失去了意義?
你知不知道,你不在,我護不住全世界,我隻要你。
無論你逃到天涯海角,
無論你藏到什麼地方,
我都會找到你。
這一次,
我絕不會再讓你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