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7章 當麵請罪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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腳步聲由遠及近，沉穩中帶著壓不住的沉怒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小院緊繃的氣氛上。
沈老爺一身素色錦袍，麵色冷肅，鬢角因連日煩心添了幾分憔悴，可週身的威嚴絲毫不減。
他站在院門口，目光先是落在屋內垂首含淚的沈知予身上，隨即一轉，死死定在輪椅上的蕭驚塵，眼底寒意幾乎要溢位來。
看守的丫鬟嚇得齊齊跪倒，大氣不敢出。
沈知予心頭一緊，連忙上前半步，下意識想擋在蕭驚塵身前，可剛一動，又想起禮教規矩，硬生生停在原地，指尖攥得發白，隻能低聲喚了一句：“爹。”
她怕，怕父親盛怒之下出言傷人，怕父親對腿傷未愈的蕭驚塵動氣，更怕這場本就不被接納的情意，徹底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。
蕭驚塵卻十分平靜。
他冇有躲閃，隻是緩緩抬起頭，迎上沈老爺冰冷的目光，神色鄭重，不卑不亢。
他清楚，今日這一麵，躲不掉，避不開，這是他必須麵對的責難，也是他必須承擔的後果。
是他先動了心，先越了界，先毀了與沈清阮的婚約，先讓沈知予陷入滿城非議之中。
沈老爺一步步走進院內，目光如刀，落在蕭驚塵身上，聲音冷得像冰：“靖遠侯好大的威風。”
“私闖民宅，硬闖閨院，無視禮教，目無尊長——你當真以為，本侯府冇落，就無人能治你了嗎？”
字字嚴厲，句句帶刺，滿是震怒與斥責。
換做旁人，早已惶恐不安，可蕭驚塵隻是微微頷首，態度恭敬卻不卑微，聲音沉穩清晰：“沈伯父，今日驚塵擅闖沈府，是我之過，任憑伯父處置，絕無半句怨言。”
他先認了錯。
認私闖之錯，認驚擾之錯，認讓沈府陷入風波之錯。
可唯獨，不認對沈知予的心意有錯。
沈老爺顯然也聽出了他話裡的分寸，怒火更盛：“你知錯？你若真的知錯，就不該在退婚之後還與小女糾纏不清，就不該任由流言蜚語毀了她一生名節，更不該在我將她禁足反省之時，還硬闖沈府，擾她心神！”
“我沈府清清白白人家，世代守禮，從未出過這等罔顧倫常之事！你是清阮的夫婿，是知予的姐夫，你們私生情意，已是大錯，如今還敢堂而皇之出現在她麵前，你把我沈府的規矩，把世間的禮教，放在何處？”
一番話，擲地有聲，震得整個小院鴉雀無聲。
沈知予站在門內，眼淚簌簌落下，卻不敢哭出聲。
父親說的全是道理，全是世間不容置疑的規矩，可心不由己，她又能如何？
蕭驚塵沉默片刻，迎著沈老爺的怒火，緩緩開口。語氣平靜卻堅定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落在所有人耳中。
“伯父，我承認，我與知予的情意，於身份不合，於禮數有虧，於世俗難容。”
“我與清阮小姐的婚事在前，卻對她的妹妹動心，是我不守信用，是我有負沈家所托，這一點，我無話可說，也甘願承擔所有後果。”
“今日伯父要罰要責，我都受著。”
話說到這裡，他微微頓了頓，抬眸看向沈老爺，目光坦蕩，冇有半分閃躲。
“可我不會道歉的，是我對知予的心。”
一句話，讓沈老爺臉色驟變，也讓沈知予猛地抬頭，滿眼震驚地望著他。
蕭驚塵的視線，輕輕掠過門邊臉色蒼白、淚眼朦朧的少女，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溫柔，隨即又轉回沈老爺身上，語氣堅定不改。
“亂石斷崖，生死一線，是知予陪著我撐到最後。”
“她怕黑，怕疼，怕孤寂，卻依舊把僅有的水和野果讓給我，在我腿傷發作疼得昏迷時，守在我身邊不肯離開。”
“我蕭驚塵征戰沙場數年，見過生死，見過背叛，見過人心險惡，卻從未被人這般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對她動心，不是一時衝動，不是趁人之危，是相濡以沫，是生死之後的真心相許。”
他微微挺直背脊，輪椅上的身影雖不能站立，氣勢卻絲毫不減。
“伯父，我知道您怒，怒我亂了倫常，怒我毀了沈家清譽，怒我讓知予受委屈。”
“可您問問自己，這些日子，知予過得有多苦？”
“她從小被您和夫人捧在手心裡，從未受過一句重話，如今卻要被全京城的人指指點點，要被關在院子裡日夜自責，要對著親生父親說自己動心是錯——她何錯之有？”
“動心何錯？真心何錯？”
“錯的是身份，錯的是婚約，錯的是我冇有早一步出現，錯的是我冇能一開始就護好她。”
沈老爺被他一番話堵得胸口起伏，指著他，氣得手都在發抖：
“你……你強詞奪理！倫常二字，是你能隨意辯駁的嗎？姐夫傾心小姨子，傳出去，她一輩子都抬不起頭！沈家一輩子都要被人恥笑！”
“我不會讓那一天發生。”
蕭驚塵語氣極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流言，我來壓。”
“非議，我來擋。”
“婚約的事，我會給清阮小姐一個最體麵的交代，給侯府一個交代，給沈家一個交代，絕不會讓她受半分羞辱。”
“至於知予……”
他看向沈知予，目光溫柔得能化開冰雪。
“我不會逼她，不會帶她走，不會讓她違背本心，背棄父母。”
“我今日來，隻是想告訴她，她不是一個人，所有的錯，所有的罵名，所有的壓力，都由我來扛。”
“我會等。”
“等伯父鬆口，等她心甘情願，光明正大地走到我身邊。”
“在此之前，我不會越雷池一步，不會擾她安寧，不會逼她為難。”
說完，他微微俯身，對著沈老爺深深一揖。
這一禮，是認他擅闖沈府之錯，是敬他身為父親的威嚴，也是求他，給這段不被接納的情意，一絲喘息的餘地。
沈老爺站在原地，看著眼前這個腿傷未愈、卻眼神堅定得可怕的年輕人，又看了看門邊淚流滿麵、卻滿眼倔強的小女兒，心頭的怒火，竟一點點被無力取代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，見慣了虛情假意，見慣了利益權衡，見慣了口是心非。
可他從蕭驚塵眼中，看不到半分輕薄，看不到半分強迫，看不到半分利用。
隻有一片赤誠，與護到底的決心
而他的女兒，那個從小溫順聽話的珠珠，此刻望著眼前人的眼神，是他從未見過的執著與認真。
攔，真的攔得住嗎？
禁足，斥責，威脅，家規，禮教……這些東西，真的能斬斷兩個從生死裡爬出來的人的心嗎？
沈老爺緩緩閉上眼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再睜開時，怒意淡了許多，隻剩下疲憊與冷肅。
他冇有再看蕭驚塵，目光轉向沈知予，聲音沉冷，卻少了幾分暴怒。
“回屋去。”
“冇有我的話，不準踏出房門一步。”
沈知予咬著唇，淚眼朦朧地看了一眼蕭驚塵，又看了看父親，終究不敢違逆，輕輕點了點頭，一步步退回屋內，手指卻死死攥著門框，捨不得鬆開。
蕭驚塵望著她的身影，輕聲道：“安心等我。”
聲音很輕，卻足夠她聽見。
沈知予身形一震，最終還是緩緩合上了房門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沈老爺才重新看向蕭驚塵，語氣冷硬。
“你今日擅闖沈府，我不與你計較，但你記住——”
“我不會承認你與知予的事，沈家更不會容下這等逆倫之情。”
“你若真為她好，就儘早斷了念想，離她遠一點，讓她重新過上安穩日子。”
蕭驚塵抬眸，目光堅定，寸步不讓。
“伯父，我可以離她遠一點，可以不打擾，可以等三年五年，十年二十年。”
“但我不會斷。”
“此生，非沈知予不娶。”
風再次吹過庭院，捲起幾片落葉，氣氛依舊緊繃。
一場對峙，冇有爭吵，冇有決裂，冇有妥協，卻把一份註定坎坷的情意，擺得明明白白。
蕭驚塵冇有再多留，對著沈老爺微微頷首：“今日打擾，改日驚塵必再來登門請罪。”
說完，他示意護衛，轉身調轉輪椅。
輪椅緩緩駛出小院，碾過青石路麵，留下一道沉穩的痕跡。
他冇有回頭，卻知道，門後的那個人，一定在望著他的方向。
而他也在心底，一字一句地承諾。
珠珠，再等等我。
等我擺平所有風雨，等我給你一個堂堂正正、不必躲藏、不必愧疚、不必被世人唾罵的未來。
我會來接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