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8章 心事兩字知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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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驚塵離去之後,沈府小院裡的空氣依舊凝滯得如同結了冰。
沈老爺冇有再多說一句重話,隻是沉著臉站在院中,沉默了許久。他望著緊閉的房門,聽著屋內隱約傳來的壓抑哭聲,眉頭緊鎖,眼底翻湧著怒意、痛心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無力。他這一生,對這個小女兒極儘寵愛,可偏偏,她撞上了這道天底下最不能碰的禮教高牆。
小姨子傾心姐夫,放在任何一個世家,都是足以被逐出家門、身敗名裂的醜聞。
他不是鐵石心腸,也不是看不出蕭驚塵眼底的真心,更不是聽不進那番生死與共的話。可他是一家之主,他要護著沈府的百年清譽,要護著長女沈清阮的餘生體麵,更要護著沈知予,不讓她一輩子活在指指點點裡。
“管好二小姐,一步都不得跨準出門。”
沈老爺最終隻對著看守的丫鬟冷冷丟下一句話,便轉身拂袖而去。腳步沉重,背影裡藏著掩不住的蒼老。
院門重新落了鎖,四周恢複死寂。
屋內,沈知予緩緩滑坐在門板後,雙手環著膝蓋,將臉深深埋進去,終於忍不住,無聲地痛哭起來。
方纔蕭驚塵站在門外說的每一個字,都像滾燙的烙鐵,深深烙在她心上。
他懂她的顧慮,懂她的忠孝,懂她不敢背棄父母、不敢捨棄沈家的掙紮。他把所有的壓力、所有的非議、所有的罪責,全都一個人扛了下來,隻留給她安穩與等待。
可越是這樣,她越是心疼,越是愧疚,越是煎熬。
她走到窗邊,輕輕掀開一絲窗縫,望著院外那條空蕩蕩的青石路。
蕭驚塵的輪椅早已消失不見,可她彷彿還能看見他坐在那裡,目光溫柔地望著房門的模樣。他腿上的傷還冇好,每一次顛簸都會牽扯筋骨,可他為了她,硬是硬闖沈府,麵對父親的怒斥,不卑不亢,寸步不讓。
眼淚無聲地滾落,打濕了窗沿。
她不是不心動,不是不想跟他走。
可她不能。
她是沈知予,是沈家的二小姐,是爹孃的女兒,是阿姐的妹妹。她可以不要名分,可以不要體麵,可她不能讓沈家因為她,成為全京城的笑柄;不能讓白髮蒼蒼的父母,因為她在權貴圈裡抬不起頭;更不能讓已經退讓成全的阿姐,再因為她承受更多的非議。
世俗的眼光,禮教的枷鎖,家族的顏麵,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她牢牢捆住。
她縮在窗邊,從白日坐到黃昏,又從黃昏坐到深夜。
燈油燃儘了一盞,丫鬟悄無聲息地換上新的,卻不敢多言,隻恭敬地退了出去。整座小院,隻剩下她一個人,和滿室的孤寂。
這一夜,她依舊無眠。
腦海裡反反覆覆,都是穀底的畫麵,是蕭驚塵的眼神,是父親的震怒,是阿姐的溫柔,是滿城不堪入耳的流言。
她明明什麼都冇做錯,明明隻是在生死之際動了真心,明明冇有半分逾矩,冇有半分私相授受,可在世人眼裡,她就是罔顧人倫、不知廉恥。
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,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而與此同時,靖遠侯府內,亦是一夜孤燈未熄。
蕭驚塵回到府中,腿傷早已因一路顛簸疼得刺骨,醫官趕來為他重新換藥、正骨時,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袍,他卻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,彷彿感覺不到任何疼痛。
他滿腦子,都是沈知予淚眼婆娑、蒼白憔悴的模樣。
“侯爺,您傷口崩裂了,再這般不顧身體,日後恐怕會落下病根。”醫官心驚膽戰地勸道。
蕭驚塵隻是淡淡抬眼,聲音平靜無波:“死不了。”
他不怕疼,不怕殘,不怕世人唾罵,不怕家族施壓,他隻怕沈知予一個人撐不下去,隻怕她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,偷偷哭到崩潰,隻怕她因為愧疚與禮教,親手斬斷這份心意。
“來人。”
他沉聲喚道。
暗處立刻閃出一道黑影,單膝跪地:“侯爺。”
“盯緊沈府二小姐,她的飲食起居,一舉一動,隨時向我稟報。”蕭驚塵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,眸色深沉,“誰敢讓她受半分委屈,不必稟報,直接處置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冷了幾分,“京城裡那些散播流言、惡意汙衊知予的人,尤其是李若瑤,給我查。她不是喜歡搬弄是非嗎?那就讓她嚐嚐,身敗名裂是什麼滋味。”
敢傷他放在心尖上的人,他定要讓對方付出代價。
“屬下遵命。”
暗衛退去後,書房內再次恢複安靜。
蕭驚塵抬手,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、粗糙的石片。那是在穀底時,他為沈知予削的,被她不小心遺落,他悄悄撿了回來,一直帶在身邊。
石片微涼,卻像是她的溫度。
他望著沈府的方向,薄唇輕啟,低聲自語,語氣裡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堅定:
“再等等,珠珠。”
“很快,我會讓所有流言平息,會給你阿姐最體麵的交代,會讓你父親鬆口,會讓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邊,不必再藏,不必再忍,不必再受半分委屈。”
“此生,我認定你了。”
“誰也攔不住。”
窗外的月光灑進來,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,溫柔而孤寂。
一座沈府,一座侯府。
一個冷院孤燈,含淚煎熬。
一個深夜獨坐,執念不改。
兩顆心,隔著高牆與流言,卻緊緊相依。
可那份在生死裡結下的情意,早已根深蒂固,任憑禮教、家族、世俗如何打壓,都無法斬斷。
天漸漸亮了,新的一天來臨。
滿城風雨未歇,
而他們的故事,註定要在荊棘之中,一步步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