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6章 闖沈府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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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遠侯府的寂夜,看似比任何一處都要寒涼。
燭火在風裡明明滅滅,映得書房內一片沉鬱。
蕭驚塵靠坐在輪椅之上,玄色衣袍襯得他麵色愈發冷白,墜崖未愈的腿傷時時傳來鈍痛,可那點皮肉之苦,遠不及心底翻湧的焦灼與自責。
暗衛垂首立於階下,將京中最新的流言一字一句如實稟報。
每一句,都像一根細針,反覆紮在蕭驚塵的心口。
紙包不住火。
他與沈知予,那份早已越界的心意,藏得再深,也終有暴露的一日。可千算萬算,卻冇算到流言會來得如此快,更冇算到,所有的指責最終都會落在那個柔弱卻倔強的姑娘身上。
是他的錯。
是他先動了心,是他先越了禮,是他明知身份有彆、倫常有礙,仍控製不住地念著她、傾心於她。
也是他,執意以腿傷為藉口提出退婚,本想給彼此留一分體麵,卻不料反倒成了流言最鋒利的註腳,將沈知予推向了風口浪尖。
從小被父母捧在手心裡長大,柔軟乾淨,從未受過半句重話。
如今卻要因他,在父母麵前承認那份不被世俗接納的心意,要被父親斥責,被外人指點,要被關在冷清的小院裡,獨自承受所有的恐懼與委屈。
一想到沈知予獨自跪在冰冷地麵上哭得發抖的模樣,蕭驚塵指節驟然收緊,攥得輪椅扶手咯吱作響,骨節泛出青白。
鎮守邊境數年,刀箭加身未曾皺眉,沙場浴血未曾退卻,可此刻,卻因為一個姑孃的委屈,疼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“侯爺,沈府看守極嚴,沈老爺下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二小姐院落,送食遞水都要一一盤問……。”
暗衛的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清晰。
蕭驚塵緩緩抬眼,那雙素來沉靜如淵的眸子裡,此刻翻湧著怒意與心疼,卻又被一層極深的剋製壓住。
他不是衝動之人,可事關沈知予,他所有的冷靜與理智,都瀕臨崩塌。
“備車。”
他開口,聲音低沉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。
一旁的老管家立刻上前,急得滿頭冷汗:“侯爺!萬萬不可!您腿傷未愈,沈老爺此刻怒火正盛,您這一去,不是解圍,是添亂!若是鬨大,京中流言更烈,二小姐日後如何做人?沈家顏麵又往哪裡擱?”
“顏麵?”
蕭驚塵低聲重複這兩個字,笑意冷得刺骨,“本侯的心愛之人被禁足院中,受儘委屈,全京城的人都在非議她,本侯若還躲在府中,纔是真的不配談顏麵。”
“我不是去鬨,也不是去逼宮。”
他稍稍平複氣息,語氣沉了幾分,多了幾分清醒的剋製,“我隻是要見她一麵。”
“僅此而已。”
老管家還想再勸,可對上蕭驚塵的目光,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嚥了回去。
他跟隨侯爺多年,最清楚這人的性子——外表冷淡,內心極重情義,一旦認定,便是萬死不辭。
片刻後,靖遠侯府的馬車停在沈府門外。
但蕭驚塵冇有乘車,堅持讓人推著輪椅前行。他不想遮遮掩掩,更不想讓沈知予覺得,他是在以一種見不得光的方式靠近她。
他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院門前,告訴所有人,她的一切非議,皆因他而起,也該由他終結。
沈府守門家丁見是靖遠侯駕到,嚇得魂飛魄散,慌忙攔在門前,聲音發抖:“侯、侯爺!我家老爺有令,今日不見外客,您……您請回吧!
蕭驚塵目光淡淡掃過,冇有半分怒意,卻自帶威壓:“讓開。”
一字落下,家丁渾身一顫,卻依舊硬著頭皮阻攔:“侯爺,不是小的敢違逆您,實在是老爺吩咐,誰敢放您入府,便打斷雙腿……小的實在不敢。”
蕭驚塵不再多言,隻輕輕抬了抬手。
身後兩名護衛上前,不推不搡,卻穩穩地將大門推開。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,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,也瞬間驚動了沈府上下。
沿途仆婦丫鬟紛紛避讓,跪倒一片,無人敢抬頭,無人敢言語。
訊息一路飛傳,頃刻間便抵達了前廳。
沈老爺坐椅上,胸口起伏難平,一整夜的怒火與擔憂交織,讓他鬢角彷彿又添了幾分霜白。
一聽說蕭驚塵竟硬闖沈府,直奔沈知予小院,他猛地一拍桌案,茶杯轟然碎裂。
“豎子!簡直目中無人!”
他氣得渾身發抖,起身便要衝出去。
沈夫人慌忙拉住,淚落連連:“老爺!不能去!你一去便是針鋒相對,珠珠夾在中間該有多為難?侯爺不是來鬨事的,他是心疼珠珠,你就讓他們見一麵,把話說開,總比一直僵著強啊!”
“說開?有什麼好說的!”沈老爺怒聲低吼,“他毀了我女兒的名聲,亂了沈家的規矩,如今還敢闖府,真當我沈府是他想來便來、想走便走的地方?”
“可你攔得住他一次,攔得住他一世嗎?”沈夫人含淚道,“兩個孩子是真心的,生死都走了一遭,你越是攔,他們越是苦。老爺,我們是做父母的,難道真要逼得孩子走投無路嗎?”
沈老爺身形一僵,怒火驟然僵在胸口。
他何嘗不疼女兒?
可他是沈府的當家,要顧全家族清譽,要顧全世俗眼光,要顧全長女被退婚的委屈,更要顧全小女兒一生的名節。
有些情,即便再真,也不能認;有些路,即便再不捨,也不能走。
他緩緩閉上眼,再睜開時,隻剩下疲憊與無力:“讓他去……我倒要看看,他今日,究竟要說什麼。”
…………
小院門前,輪椅緩緩停下。
蕭驚塵抬眸,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,眼底所有的冷冽儘數褪去,隻剩下化不開的溫柔與心疼。院門口看守的丫鬟早已跪倒在地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屋內,沈知予正坐在窗前,指尖冰涼。
她一夜未眠,眼眶通紅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。禁令像一道枷鎖,將她困在這方寸之地,而門外的世界,全是對她的指責與非議。
或許自己錯了,錯在動了不該動的心,錯在愛上不該愛的人,錯在讓沈家蒙羞,錯在讓父母傷心。
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,院門外傳來了些許木輪滾動的聲音。
沈知予渾身一震,幾乎是瞬間便猜出了來人。
是他。
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她猛地從榻上起身,腳步踉蹌地走到門邊,手指懸在門板上,卻遲遲不敢落下。
她怕。
怕一開門,便再也壓不住心底的思念與委屈。便違背了對父親的承諾,讓父母更加失望。便徹底墜入那條不被禮教接納的路,再也冇有回頭的餘地。
門外,蕭驚塵似是看穿了她的掙紮與猶豫,聲音放得極輕、極柔,隔著一扇門,輕輕落在她的心尖上。
“珠珠,我知道你在裡麵。”
“我不是來逼你。”
“我隻是放心不下,想來看看你。”
一句話,便讓沈知予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動。
她以為他會不顧一切帶她離開這座困住她的牢籠,可他冇有。他懂她的顧慮,懂她的為難,懂她身上揹負的禮教與親情。
沈知予的手指微微顫抖,終於,輕輕拉開了那扇門。
門一開,冷風湧入,陽光落在她憔悴的臉上,也照亮了門外那個坐在輪椅上、滿眼都是她的男子。
幾日未見,他清瘦了許多,腿傷未愈,臉色依舊蒼白,可那雙望著她的眼睛,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、都要堅定。
四目相對,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,卻冇有一個字說得出。
有委屈,有想念,有愧疚,有掙紮,有剋製,有不敢言說的心動。
蕭驚塵看著她通紅的眼眶、蒼白的小臉、微微顫抖的肩膀,心口狠狠一縮。他想伸手抱住她,想把她護在身後,想替她擋下所有風雨,可他最終隻是剋製地停在原地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對不起。”
“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沈知予鼻尖一酸,眼淚終於滾落,卻連忙低下頭,不敢讓他看見自己失態的模樣。她聲音哽咽,帶著濃濃的自責:
“不關你的事……是我罔顧倫常,是我……不該動心。”
“不是你的錯。”蕭驚塵立刻打斷她,語氣堅定,冇有半分猶豫,“動心不是錯,真心更不是錯。錯的是身份,是時機,是我冇有早一步認清心意,冇有早一點護你周全。”
“外麵的流言,我會追查澄清。”
“你父親的怒火,我會一力承擔。”
“所有罵名,所有罪責,所有壓力,我來扛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認真而鄭重,冇有半分輕薄,冇有半分逼迫:“我今日來,不是要你立刻跟我走,更不是要你立刻背棄父母、背棄沈家。”
“我隻是想告訴你——”
“你不用害怕。”
“我會等你。”
“等你願意。”
“在那之前,我不會逼你做任何選擇,不會逼你違揹你在意的一切。”
沈知予猛地抬頭,眼底滿是錯愕
心口又酸又澀,滾燙的情緒翻湧而上,讓她幾乎站不穩。
想說什麼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,隻能死死咬住唇,不讓哭聲溢位。
蕭驚塵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,心疼得厲害,卻依舊保持著合適的距離。
“你安心待在這裡,不必害怕,不必自責。”
“我會在外解決一切,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。”
他隻是靜靜地望著她,目光溫柔而堅定,像穀底那夜為她擋風遮雨的身影,沉默,卻無比安心。
沈知予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攥起,心底翻湧著複雜到極致的情緒。
有歡喜,有安心,有動容,卻也有更深的掙紮與為難。
她不能走,不能現在跟他走。
她身上有女兒的本分,有沈家的顏麵,她不能任性,不能不顧一切。
她抬起淚眼,聲音輕而堅定,帶著剋製,也帶著真誠:“侯爺……我知道你對我好。可我現在,不能跟你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蕭驚塵立刻點頭,冇有半分意外,反而輕聲安撫,“我懂。你不必為難,更不必覺得虧欠我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“多久,我都等。”
話音剛落,院門外便傳來了沉穩而壓抑的腳步聲。
沈老爺,來了。
空氣瞬間凝固。
一場即將到來的對峙,懸在眉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