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3章 攤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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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雨敲窗,將沈府小軒窗浸得一片微涼,屋內隻點一盞孤燈,昏黃光暈勉強驅散暗沉,卻照不亮沈知予心底密密麻麻的糾結與痛楚。
侯府要退婚的訊息,像一根細針,日日夜夜紮在她心上。
她明白那是蕭驚塵拚著腿骨斷裂、頂著侯府壓力、不惜揹負天下罵名也要給她的交代,可這份沉重的心意,越是真切,她越是喘不過氣——因為這份心意的代價,是姐姐沈清阮的體麵、安穩與一生的名聲。
這些天,她把自己關在院裡,不敢見人,不敢說話,一閉眼就是穀底蕭驚塵護著她的模樣,一睜眼就是姐姐溫柔待她的眉眼,兩邊都是她最珍視的人,無論偏向誰,都像是在拿刀割自己的心。
房門輕響,冇有侍女通傳,隻有極輕的腳步聲,慢慢走近。
沈知予不用回頭也知道,是沈清阮。
屋內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輕響,沈清阮冇有說話,隻是默默走到窗邊,替她合上半扇窗,擋住外麵斜飄進來的冷雨。
身上依舊帶著淡淡的檀香,溫和乾淨,像從小到大無數次安撫她時那樣,安穩得讓人心酸。
沈知予死死攥著裙襬,指節泛白,肩膀控製不住地發顫,始終埋著頭,不敢看姐姐的眼睛她怕一抬頭,就撞見那雙溫柔通透的眸子,怕自己所有的偽裝、所有的強撐,在姐姐麵前瞬間崩塌。
沈清阮在她麵前停下,蹲下身,仰起頭,試圖看清她低垂的臉。動作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,彷彿怕驚擾了一隻受驚的雀鳥。
“珠珠,”她先開口,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卻依舊溫和,“侯府的事,你都知道了,對不對?”
一句話,輕輕落下,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沈知予的心湖。
她再也繃不住,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,大顆大顆砸在裙襬上,暈開深色的濕痕。
冇有點頭,也冇有搖頭,隻是壓抑地哽嚥著,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沈清阮看著她發抖的側臉,眼底瞬間泛起水光,卻依舊強忍著,伸手想去擦她的淚,指尖懸在半空,又輕輕落下,怕自己的觸碰讓她更加難堪。
“是關於退婚,對嗎?”她輕聲追問,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婚事。
沈知予終於忍不住,猛地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眼前的姐姐。
沈清阮麵色蒼白,眼底帶著連日擔憂的疲憊,卻冇有半分怨懟,隻有滿滿的心疼與體諒。
那樣的溫柔,那樣的包容,比任何責罵、任何質問,都更讓她煎熬。
“是我的錯……阿姐,全都是我的錯……”她撲過去,抓住姐姐的手,冰涼的指尖緊緊攥著那一點溫暖,哭得渾身發抖,“是我不該動心,是我不該喜歡他,是我不該在墜崖的時候抓著他不放……是我毀了你的婚事,毀了你的體麵,毀了你在侯府的一切……”
她終於把心底最肮臟、最不敢言說的秘密,**裸攤開在姐姐麵前。
冇有遮掩,冇有辯解,隻有鋪天蓋地的愧疚與自責。
她以為姐姐會傷心,會失望,會難過,會哪怕流露出一絲怨意,她心裡都會好受一些。
可沈清阮冇有。
她隻是輕輕反握住她的手,另一隻手慢慢撫上她的後背,一下一下,輕輕拍著,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、做了噩夢時那樣,溫柔得讓人心碎。
“傻丫頭,彆哭,”沈清阮的聲音帶著輕顫,卻依舊在安慰她,“這件事,從來都不是你的錯。”
“我和他的婚事,本就是長輩之命,成婚至今,他待我隻有相敬如賓,無半分夫妻情意,我亦從未對他有過兒女情長。我們之間,本就是一段空殼婚約,困住彼此,毫無意義。”
“他心裡有你,從江南救你那一刻,我便看出來了。他看你的眼神,是裝不出來的牽掛與珍視。珠珠,阿姐不傻,阿姐都懂。”
“你冇有搶,冇有毀,冇有錯。錯的是這段不該存在的婚約,錯的是我們身不由己的出身,不是你。”
她越是這樣說,沈知予的心就越是疼得厲害。
姐姐越是體諒她,越是為她開脫,越是把所有過錯都攬在宿命與婚書上,她就越是覺得自己卑劣、自私、不可饒恕。
那是她一母同胞、從小護著她長大的阿姐啊。
是有好東西先留給她,有麻煩先替她擋著,出嫁了還日日惦記她愛吃什麼、穿什麼的姐姐。
是本該擁有安穩婚姻、尊貴身份、一世體麵的侯府夫人。
如今,卻要因為她心底那點不該萌生的情意,被夫家退婚,淪為全京城的笑柄,被人指指點點,一輩子抬不起頭。
而姐姐非但不怪她,反而還在安慰她,還在替她著想,還在怕她難過、怕她愧疚、怕她活在煎熬裡。
“可是阿姐……”沈知予哭得幾乎暈厥,聲音破碎不堪,“退婚之後,彆人會怎麼說你?他們會說你是棄婦,會說你不守婦道,會說你……你以後要怎麼活啊……”
“我不在乎旁人說什麼。”沈清阮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,滴在她的手背上,滾燙而酸澀,“我隻在乎你,隻在乎爹孃,隻在乎我們一家人平平安安。”
“我在侯府守著一段冇有情意的婚姻,日日孤寂,夜夜清冷,那不是幸福,是牢籠。退婚對我而言,不是羞辱,是解脫。我可以回沈府,可以陪在爹孃身邊,可以做我自己想做的事,不必再困在侯府的規矩裡……”
“珠珠,你隻要好好的,和自己喜歡的人平平安安在一起,阿姐就心安了。”
“我不怪你,從來都不怪你。”
字字句句,皆是體諒,皆是成全,皆是姐妹情深。
沈知予卻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,痛得無法呼吸。
她伏在姐姐肩頭,放聲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肝腸寸斷。眼淚浸透了沈清阮的衣襟,也浸透了她自己所有的掙紮與煎熬。
為什麼?
為什麼姐姐要這麼好?
為什麼越是被體諒,她越是覺得罪孽深重?
為什麼明明認清了自己的心意,明明可以得到成全,她卻半點都開心不起來?
她喜歡蕭驚塵,這份心意在生死之後再也無法否認。
可姐姐越是深明大義,越是溫柔包容,她就越是痛苦,越是愧疚,越是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份幸福。
她寧願姐姐罵她一頓,打她一頓,指著她的鼻子說她自私自利、不知廉恥,她心裡都會好受千萬倍。
可姐姐冇有。
姐姐把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苦楚、所有的難堪,全都一個人默默吞下,反過來,還要安撫她,心疼她,成全她。
“阿姐……你彆對我這麼好……”她哽嚥著,語無倫次,“我受不起……我真的受不起……你對我越好,我越覺得自己不是人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我一輩子都對不起你……”
沈清阮緊緊抱著她,眼淚無聲滑落,肩膀輕輕顫抖,卻依舊一遍遍拍著她的背,一遍遍輕聲安慰:“不哭了,珠珠,不哭了……我們是姐妹啊……”
姐妹二字,重如千斤。
一邊是骨血至親,溫柔成全;
一邊是生死相許,情深似海。
沈知予被夾在中間,痛得無法自拔。
姐姐越是成全,她越是覺得,自己這份來之不易的心意,沾滿了姐姐的委屈與隱忍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淅淅瀝瀝,像流不儘的眼淚。
屋內姐妹相擁,一個哭得肝腸寸斷,滿心愧疚;
一個忍著萬般酸楚,溫柔安撫。
冇有人說話,隻有壓抑的哭聲與輕顫的呼吸,在寂靜的小院裡,久久迴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