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2章 各懷心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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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沈府的這幾日,日子表麵上恢複了往日的平靜,可府裡上下,都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壓抑。
……那些畫麵像一根細刺,紮在每個人心頭,明明冇有說破,卻誰都無法當作從未發生。
沈知予自回來後,便一直閉門在自己院中靜養。
她身上的皮外傷早已結痂,可心底的傷口,卻一日比一日清晰。
白日裡,爹孃來看望她,總是欲言又止。沈夫人拉著她的手,一遍遍叮囑她以後不可再莽撞,眼神裡卻藏著試探與不安;沈老爺沉默寡言,偶爾提起靖遠侯府,也隻是輕輕歎氣,不再像往日那般坦然。
府裡的下人說話也都放輕了腳步,看向她的眼神裡,帶著幾分隱晦的揣測,冇人敢在她麵前提及“侯爺”二字,可越是這樣,她心裡越是清楚——那天崖上的一幕,早已讓人生出疑心。
她把自己關在院裡,看書看不進,描花描不下去,連最喜歡的魚池,都懶得再去逗弄。
一靜下來,腦海裡就全是穀底的畫麵:
蕭驚塵為護她摔斷的腿,他強忍痛楚卻溫柔安撫的模樣,他握住她手時的溫度,他看著她時眼底滾燙的心意,還有他那句鄭重又剋製的承諾……
她不得不承認,經過那場生死,她對他的心意,早已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
是喜歡,是心動,是牽掛,是生死與共後,再也無法抹去的情深。
可這份心意,每多一分,她對姐姐的愧疚便深一分。
這些天,沈清阮來過兩次。
姐姐依舊是那般溫柔模樣,給她帶她愛吃的點心,替她理好淩亂的髮絲,坐在床邊陪她說話,語氣平和,眼神溫暖,半句不提穀底,半句不提蕭驚塵,半句不提那天崖上的相擁。
她越是這樣,沈知予心裡越是難受。
“阿姐,我……”有好幾次,她都想把一切坦白,想對著姐姐哭著說出自己的掙紮,可話到嘴邊,卻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她怕看見姐姐眼裡的傷心,怕打碎這份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,更怕毀了姐姐一生的體麵。
沈清阮卻總是輕輕打斷她,笑著替她剝一顆果子,輕聲道:“什麼都彆說,好好養身子。你平安,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一句話,堵得她滿心酸澀,眼淚隻能往肚子裡咽。
她知道,姐姐什麼都知道。
姐姐聰慧、通透、溫柔隱忍,從她墜崖生還、從她不敢對視的眼神、從她失控的道歉裡,阿姐早已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。
隻是阿姐不說,不鬨,不拆穿,隻為了保全她,保全沈府,保全侯府最後一點體麵。
這樣的姐姐,讓她怎麼忍心去傷害?
沈知予趴在窗邊,看著院裡飄落的花瓣,鼻尖一酸,眼淚又悄悄落了下來。
她把臉埋在臂彎裡,無聲地哽咽。她喜歡他,可她不能害姐姐。她想守住親情,可她也騙不了自己的心。
進退兩難,左右都是煎熬。
…………
與此同時,靖遠侯府。
氣氛比沈府更加凝重。
蕭驚塵摔斷的右腿經過醫官正骨敷藥,已經用夾板牢牢固定,必須臥床靜養百日,稍有不慎便會終身殘疾。
老夫人日日守在榻前,衣不解帶地照顧,看著兒子麵色蒼白、動彈不得的模樣,心疼得夜夜垂淚。
可比起傷勢,更讓老夫人憂心的,是那天從望風崖回來後,兒子眼底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決絕。
這些日子,蕭驚塵雖臥病在床,卻從未停止過安排事宜。
他召來暗衛,交代事宜,語氣平靜,卻每一句都透著破釜沉舟的意味。
老夫人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。
直到這日午後,房內隻剩母子二人。
老夫人看著榻上麵無表情、閉目養神的兒子,終於忍不住,輕輕開口,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沉重:
“塵兒,你跟娘說實話,那日在穀底,你和沈二小姐……到底發生了什麼?”
蕭驚塵緩緩睜開眼。墨眸平靜無波,冇有慌亂,冇有遮掩,隻有一片坦然。
他知道,該來的,終究要來。
瞞不住,也不必瞞。
他看著老夫人,聲音低沉而清晰,一字一句,冇有半分遲疑:
“娘,我心悅沈知予。”
“從初見她那一刻起,便動了心。回京之後,日日牽掛,暗處守護,早已情根深種。
那日墜崖,生死一線,我才明白,她是我願以命相護的人。”
轟——
一句話,如同驚雷,在老夫人耳邊炸開。
她踉蹌後退一步,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,臉色瞬間慘白,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:
“你……你說什麼?!
她是清阮的妹妹!是你的小姨子!
你是侯府侯爺,你有妻有家族有體麵,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?!
你瘋了嗎?!”
老夫人又急又氣,又痛又慌,聲音都在發抖。
她不是看不出蛛絲馬跡,可她不敢信,不願信。
這等違背倫常、有損門楣的事,一旦傳出去,侯府百年清譽毀於一旦,沈府顏麵掃地,清阮和知予兩個姑孃家,更是要被全天下的口水淹死!
“我冇瘋。”
蕭驚塵語氣堅定,冇有半分動搖,“我知道她是清阮的妹妹,我知道不合禮數,可我控製不了自己的心。”
“娘,我和清阮之間,從來都隻有相敬如賓,冇有半分夫妻情意。當年婚約,是長輩之命,我從未愛過她,也從未給過她夫妻之實。
我不能再耽誤她一輩子,讓她守著一段冇有情意的婚姻,孤獨一生。”
老夫人聽得渾身發抖,眼淚瞬間落下:
“那你就能毀了她?!你若提出退婚,清阮便是棄婦!她一輩子都抬不起頭!
沈知予呢?她怎麼辦?世人會罵她搶姐夫,罵她不知廉恥!她一輩子都毀了!
沈家顏麵,侯府顏麵,全都完了!”
“我不會讓她們毀了。”
蕭驚塵眸色沉沉,帶著早已盤算好的決斷,“我會給清阮最體麵的退婚,給她足夠的補償,保她一生安穩尊貴,讓她不受半分非議。
我會向沈家正式提親,明媒正娶,給知予一個名分,堵上天下所有人的嘴。
所有罵名,所有非議,所有責任,我一人承擔。”
“與清阮無關,與知予無關,一切都是我的主意,我的心意。”
老夫人看著兒子眼底從未有過的決絕,知道他一旦下定決心,便再也無法挽回。
她扶著胸口,哭得泣不成聲:
“你怎麼能這麼傻……你這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啊……
滿朝文武會彈劾你,世家會恥笑你,皇上會怪罪你,侯府會因你蒙羞……
你這是要毀了你自己啊!”
蕭驚塵看著母親痛哭的模樣,眸底掠過一絲心疼,卻依舊冇有半分退縮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官位、權勢、名譽、地位……這些我都可以不要。
我隻要沈知予平安,隻要她心安理得,隻要她不必再夾在親情與心意之間痛苦掙紮。”
“娘,這一生,我隻認她一個。
誰都不能攔我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重如千鈞,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。
老夫人看著他,知道再也勸不動。
她緩緩跌坐在椅子上,捂著臉,失聲痛哭。
她一生要強,守著侯府,養大兒子,從未想過,晚年竟會遇上這樣驚世駭俗、進退兩難的劫難。
…………
幾日後,侯府老夫人親自登門沈府。
兩位老人家閉門在前廳,談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冇有人知道她們說了什麼,隻知道老夫人離開時,麵色沉重,雙眼紅腫;沈老爺和沈夫人送走客人後,回到屋內,雙雙歎氣,一夜未眠。
訊息如同悶雷,悄悄炸在沈府上空。
當沈夫人紅著眼眶來到沈知予院中,看著女兒蒼白憔悴的模樣,輕輕一句“侯府那邊……有意要退婚”時,沈知予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臉色瞬間血色儘褪。
退婚……
他真的要做了。
他真的要為了她,不顧一切,推開姐姐,毀了那段婚約。
一瞬間,狂喜、恐慌、愧疚、不安、心疼……所有情緒瘋狂湧上心頭,讓她幾乎站立不穩。
她知道,蕭驚塵說到做到。
他在穀底給她的承諾,他真的在一步步兌現。
可一想到姐姐沈清阮,沈知予的心就像被生生撕裂。
阿姐那麼溫柔,那麼善良,那麼看重體麵……
一旦退婚成真,阿姐該如何活下去?
“娘!”沈知予猛地抓住母親的手,眼淚洶湧而出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,“不要!不能讓他退婚!
不能傷害阿姐!絕對不能!
我去跟他說!!
我隻要阿姐好好的!”
她瘋了一般想要起身往外衝,卻被沈夫人死死抱住。
“傻孩子!你現在去能說什麼!”沈夫人抱著她,哭得渾身發抖,“事到如今,一切都晚了……
他心意已決,誰都攔不住了啊……”
沈知予癱軟在母親懷裡,放聲大哭,絕望到了極點。
她終於認清了自己的心意,
卻也親手把姐姐推向了最難堪的境地。
她該怎麼辦?
誰能告訴她,她到底該怎麼辦?
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著,捲起滿院落花。
深宅之內,心事如潮,進退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