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0章 心明情難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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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漫過望風崖底的層層枝葉,將潮濕的霧氣慢慢蒸散,空氣中漂浮著青草與泥土混合的氣息,安靜得隻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。
沈知予蹲在蕭驚塵身前,小心翼翼地替他重新敷上忍冬草,指尖每一次輕觸,都能感受到他肌肉幾不可查的緊繃——斷骨之痛從未消散,隻是他慣於隱忍,從不在她麵前顯露半分狼狽。
她垂著眼,長長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湧的情緒,心口像是被一團溫軟又酸澀的線緊緊纏繞,越收越緊,喘不過氣。
經過這一場生死墜崖,經過這一夜穀底相依,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。
那個聲音清晰、堅定、再也無法自欺欺人——
她是真的喜歡上蕭驚塵了。
不是敬畏,不是依賴,不是感激,是少女藏了許久、不敢細品、拚命壓製的心動。
是看見他時會心跳失控,是想起他時會臉頰發燙,是他遇險時會不顧一切撲上去,是他重傷時會心疼到無法呼吸的,真切的喜歡。
她終於承認了。
在這與世隔絕的穀底,在生死一線之間,她再也騙不了自己。
可這份心意越是清晰,她心底的愧疚與掙紮便越是濃烈,像潮水一般將她淹冇,讓她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負罪感。
因為她麵前的這個人,是她的姐夫。
是她嫡親姐姐沈清阮明媒正娶、拜過天地、入過族譜的夫君。
她與阿姐,從小一起長大,一母同胞,感情深厚到骨血裡。
阿姐溫婉賢淑,待她百般疼愛,有好東西先想著她,受了委屈第一個護著她,出嫁之後仍日日惦記她在府中過得好不好,連侯府送過來的點心,都特意挑她最愛的口味備著。
阿姐那麼溫柔,那麼善良,那麼看重侯府的體麵,也那麼努力地維持著一家人的安穩。
她怎麼能……怎麼敢去傷阿姐的心?
若是她接受了蕭驚塵的心意,若是他們真的走到一起,那阿姐該如何自處?
侯府會如何看她?
沈府會如何麵對京中流言?
全京城的世家會如何指指點點,罵她不知廉恥、搶姐夫、毀姐姐姻緣?
她可以不在乎世人的眼光,卻不能不在乎阿姐的眼淚。
她可以不顧自己的名聲,卻不能不顧及沈府的顏麵,不能不顧及姐姐一生的安穩與體麵。
一想到阿姐可能會因為她而傷心欲絕、崩潰絕望,沈知予的心就像被生生撕裂一般,疼得渾身發抖。
她不能,也做不到。
指尖微微一顫,草藥從掌心滑落,她猛地回過神,慌忙想要去撿,手腕卻忽然被一隻有力卻溫熱的手握住。
蕭驚塵不知何時睜開了眼,墨眸沉沉,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,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所有的掙紮、慌亂、愧疚與淚光。
他冇有說話,隻是輕輕握著她的手腕,力道沉穩,帶著安撫的意味,卻也讓她無處躲藏。
沈知予不敢看他的眼睛,慌忙低下頭,鼻尖一酸,眼淚便毫無預兆地砸落在他染血的褲腿上。
“我……”她開口,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,“蕭驚塵,我……我知道你的心意……我也……”
她頓了頓,用儘全身力氣,才把那句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話說出口,輕得像一陣風,卻沉重得讓她窒息:
“我也喜歡你。”
可這句話說出口,冇有半分甜蜜,隻剩下滿心的苦澀與煎熬。
蕭驚塵的眸心猛地一震,握著她手腕的手指驟然收緊,又立刻放鬆,生怕弄疼她。
心底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翻湧而上,是狂喜,是動容,是失而複得的慶幸,更是滾燙得無法掩飾的愛意。
他等這句話,太久。
從初見的牽掛,到回京之後的默默守護,再到墜崖時的生死與共,他所有的隱忍與等待,終於換來了她的真心。
可他還冇來得及開口,便聽見少女帶著哭腔的聲音,輕輕卻無比堅定地繼續說道:
“可是我不能。”
“我不能接受。”
蕭驚塵的臉色微微一變,眸底的光亮瞬間暗了幾分。他能感覺到她的顫抖,能看懂她的掙紮,也早已預料到她會顧慮什麼。
“阿姐她……她那麼好,她是我親姐姐。”
沈知予抬起淚眼,望著他,淚水模糊了視線,卻字字真切,“她那麼溫柔,那麼疼我,我要是跟你……我要是跟你有什麼,她會傷心死的。”
“我不能讓她難過,不能讓她被人笑話,不能讓她因為我,在侯府抬不起頭。”
“我做不到……我真的做不到……”
她一邊說著,一邊用力搖頭,眼淚掉得更凶,像個無助又愧疚的孩子。
她喜歡他,可她也愛她的家人,她的姐姐。
蕭驚塵看著她淚流滿麵、痛苦掙紮的模樣,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,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。
恰恰相反,他比任何人都懂她的為難。
正是因為她善良、重情義,他纔會越發心動,越發珍視,越發捨不得逼她半分。
他緩緩鬆開她的手腕,抬起手,極輕、極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,指腹帶著薄繭,卻異常溫暖,動作虔誠得近乎小心翼翼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聲開口,聲音壓得很輕,冇有半分強迫,隻有滿滿的心疼與體諒,“我都知道。”
“你顧念清阮,顧念姐妹情分,顧念家族體麵,這些我都懂。”
沈知予哭得渾身發抖,哽嚥著問:“那你……你會不會怪我?”
“不會。”蕭驚塵搖頭,墨眸深邃如夜,盛滿了對她的縱容與溫柔,“我永遠不會怪你。”
“是我來得太晚,是我讓你陷入這般兩難的境地。該說抱歉的人,是我。”
他從一開始就清楚,這段感情從誕生之初,就揹負著世俗的枷鎖與倫理的束縛。
他不奢求她立刻點頭,不奢求她不顧一切奔向他,更不奢求她拋開養育之恩、姐妹情深。
他要的,從來不是她的為難,不是她的痛苦,不是她的愧疚。他要的,隻是她平安喜樂,隻是她心安理得,隻是她不必在親情與愛情之間,被生生撕裂。
“知予,你聽我說,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語氣鄭重而堅定,卻不帶半分逼迫,“我不需要你現在答應我什麼,也不需要你立刻做任何決定。”
“你顧念清阮,顧念家人,那就慢慢來。
你不想傷她的心,那就等我去處理,等我去給所有人一個交代,等我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你身前。”
“你隻需要記住一件事——”
“你的心意,我已知曉,便足夠了。
我不會逼你,不會為難你,更不會讓你因為我,成為被人指點的人。”
“等我把一切都安頓好,等我給你一個不必愧疚、不必躲藏、不必傷害任何人的身份。
在那之前,你隻管安心,隻管顧全你想顧全的人,好不好?”
他的話語溫和而有力量,像一劑定心丸,緩緩撫平了她心底所有的慌亂與掙紮。
沈知予望著他深邃真誠的眼眸,看著他強忍腿傷卻依舊溫柔待她的模樣,眼淚流得更凶,卻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好……”
她所求的,不過是所有人都能安穩,不過是姐姐不要傷心。
至於她自己,心意藏一輩子,也沒關係。
蕭驚塵看著她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,心口軟成一灘水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頂。
“我答應你。”
就在穀底氣氛沉靜而酸澀之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響動——
不是風聲,不是獸鳴,而是人的腳步聲,還有隱隱約約、穿透層層密林的呼喊!
“有人嗎——!”
“侯爺!沈二小姐——!”
聲音由遠及近,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。
沈知予渾身一震,猛地抬頭,眼底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亮:“是……是來找我們的!”
蕭驚塵也側耳細聽,眸底閃過一絲釋然,隨即又被凝重取代。
他們要出去了。
離開這與世隔絕的穀底,回到那個充滿規矩、禮教、流言與目光的世界。
他對她的承諾,她對他的心意,姐妹之間的體麵,侯府的榮辱……
“我們有救了……”沈知予又哭又笑,淚水混合著喜悅與不安,“他們找到我們了!”
蕭驚塵看著她喜極而泣的模樣,輕輕握住她的手,指尖用力,給她最安穩的力量。
“彆怕。”
“出去之後,一切有我。”
…………
與此同時,望風崖頂早已炸開了天。
經過一整夜再加一上午的瘋狂搜尋,一名侯府暗衛終於沿著崖壁古藤,摸索到了穀底深處,遠遠看見了密林之中相依而坐的兩道身影。
“找到了!人找到了!!”
“侯爺還活著!沈二小姐也還活著!!”
一聲狂喜的呼喊順著山穀層層迴盪,瞬間衝上崖頂,砸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全場死寂一瞬。
下一秒,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哭喊與狂喜。
沈老爺踉蹌幾步,抓住暗衛的衣領,聲音嘶啞顫抖:“真的?!都活著?!冇有受傷?!”
“都活著!隻是侯爺腿上有傷,行動不便!沈二小姐隻是皮外傷!”
“活著……還活著……”沈夫人當場癱軟在地,隨即被侍女扶起,哭得渾身發抖,卻是連日來最徹底的釋放,“我的珠珠……孃的珠珠冇事……太好了……”
侯府老夫人扶著胸口,連連唸佛,白髮顫抖,淚水橫流,一夜的絕望與悲慼在這一刻煙消雲散,隻剩下無儘的慶幸。
朝陽公主捂住嘴,眼淚瞬間落下,七皇子蕭景淵長長鬆了一口氣,眼底也泛起釋然。
陸昭螢與蘇婉兒抱在一起,放聲大哭,連日的愧疚與恐懼終於煙消雲散。
唯有沈清阮,獨自站在崖邊,一身素衣,麵色蒼白。
聽到兩人都活著的訊息,她心底第一時間湧起的,是慶幸,是釋然,是懸著的心終於落地的安穩。
她是真的為妹妹平安,為蕭驚塵生還而高興。
可緊隨其後的,是一股無法言說的酸澀與悲涼,悄無聲息地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太瞭解自己的妹妹了。
純真、善良、重情重義。
她也太瞭解蕭驚塵了。
清冷、隱忍、一旦動心便是一生。
兩個人一同墜崖,一同身陷絕境,一同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……
有些東西,就算不說,她也早已明白。
終究,還是要被現實攤開在所有人麵前。
沈清阮緩緩閉上眼,兩行清淚無聲滑落,悄無聲息地砸在素色衣袖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她冇有哭出聲,隻是肩膀微微顫抖。
她不恨,不怨,
隻是心疼,
隻是無奈,
隻是不得不麵對,即將到來的一切。
“放繩索!擔架!醫官!全部下穀底!”
管家聲嘶力竭的呼喊打破沉寂,崖頂瞬間陷入忙碌。
繩索、擔架、藥材、醫官,以最快的速度向穀底運送。
所有人都朝著穀底狂奔,喜悅沖天。
…………
穀底。
沈知予緊緊抓著蕭驚塵的手,看著越來越近的人影,又喜又慌,眼底淚光閃爍。
她馬上就能見到爹孃,見到阿姐了。
可一想到即將麵對姐姐,她的心就猛地一緊,下意識地往蕭驚塵身邊靠了靠,帶著一絲無措與不安。
蕭驚塵察覺到她的緊張,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,低聲安撫:
“彆怕,看見清阮,也彆怕。
我會跟她說,一切都是我的心意,與你無關。
絕不會讓她為難你,更不會讓她傷心。”
沈知予抬頭,望著他堅定安穩的眼眸,輕輕點了點頭。
陽光穿過枝葉,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,溫暖卻也刺眼。
出去了。
終於要出去了。
可她知道,真正的掙紮與考驗,纔剛剛開始。
她認清了自己的心意,卻也更堅定了——
絕不能傷害姐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