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9章 穀中相守情漸篤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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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徹底籠罩瞭望風崖底,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,零星月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,落下斑駁光點。
晚風帶著穀底特有的潮濕與陰冷,捲起地上的碎葉與枯草,拂過肌膚時,泛起一層細密的寒意。
沈知予蜷縮在蕭驚塵身側,背靠著粗糙的樹乾,明明疲憊到了極點,卻絲毫不敢閤眼。
白日裡墜崖的驚魂未定還縈繞在心頭,更讓她無法安心入睡的,是身邊這個重傷在身的人。每隔片刻,便會悄悄抬眼看向蕭驚塵,確認他的狀況,生怕他因傷勢過重陷入昏迷。
蕭驚塵依舊保持著倚樹而坐的姿勢,右腿僵直地伸在前方,被布條裹住的傷處依舊腫得嚇人。
斷骨之痛如同潮水般反覆侵襲著他,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傷處,帶來鑽心的撕裂感,他卻始終閉著眼,麵色平靜,連一聲悶哼都未曾發出。
唯有緊抿的薄唇、泛白的指節,以及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,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。
他並非感覺不到疼,隻是不想讓身邊人更加擔憂。
察覺到身旁細碎的動靜,蕭驚塵緩緩睜開眼,墨色的眸心在黑暗中依舊清亮,一眼便看見沈知予強撐著精神、不敢入眠的模樣。少女的小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,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,眼底佈滿了細細的紅血絲,顯然是一直緊繃著神經。
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泛起細密的暖意,隨即又被心疼覆蓋。
“怎麼不睡?”他開口,聲音因長時間隱忍而略帶沙啞,卻依舊溫和,“夜裡寒氣重,閉著眼歇一會兒,我在這裡守著。”
沈知予聞言,立刻輕輕搖了搖頭,往他身邊挪了挪,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,生怕驚擾到他的傷勢:“我不困,我陪著你。你腿傷這麼重,萬一夜裡有什麼動靜,我也好搭把手。”
她說得認真,眼底的固執顯而易見。
在這荒無人煙、危機四伏的穀底,他是她唯一的依靠,而她,也想成為他片刻的支撐。哪怕她力氣微小,不懂醫術,甚至連自保都成問題,可隻要能守在他身邊,她便覺得心安。
蕭驚塵看著她眼底的堅定,冇有再勸說。
這小姑娘看著乖巧,骨子裡卻藏著一股執拗的勁兒,一旦認定的事,便不會輕易改變。他隻是微微挪動了一下身體,儘量騰出更寬敞、更乾燥的位置,用自己未曾受傷的左腿,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,示意她靠得更近一些。
“過來些,夜裡風大,靠著我能暖些。”
低沉的話語在黑暗中響起,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。
沈知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燙,好在夜色濃重,足以掩蓋她瞬間泛紅的耳根。她猶豫了一瞬,終究還是慢慢挪動身體,輕輕靠在了他的身側。
隔著薄薄的、沾滿塵土與血漬的衣料,他身上的溫度清晰地傳遞過來,沉穩而溫暖,像是一道堅實的屏障,將穀底的寒冷與恐懼儘數隔絕在外。
那是一種讓人無比安心的氣息,混雜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與淺弱的藥味,悄然鑽入鼻尖,撫平了她心底所有的慌亂與不安。
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,一下,又一下,規律而堅定,如同最安心的節拍,緩緩撫平了她緊繃的神經。
蕭驚塵身體微僵,隨即放鬆下來。
他能感受到身側少女輕柔的呼吸,感受到她微微顫抖的肩頭,下意識地微微側過身,用自己完好的半邊身體,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更內側的位置,避開迎麵吹來的冷風。
這個動作輕柔而自然,卻藏著極致細膩的嗬護。
沈知予鼻尖一酸,眼眶再次微微發熱。
她從前總覺得,這位靖遠侯清冷寡言、疏離難近,如同高山上的寒雪,讓人隻敢遠觀,不敢親近。可從江南相救,到暗中關照,再到今日以命相護,她才漸漸看清,寒雪之下,藏著怎樣滾燙而深沉的心意。
他從不說甜言蜜語,從不表露分毫情意,卻把所有的溫柔與守護,都藏在了行動裡。
樁樁件件,無一不在訴說著他從未宣之於口的在乎。
“蕭驚塵,”她忽然輕聲開口,聲音細弱卻清晰,在寂靜的穀底格外動聽,“你的腿……很疼對不對?”
她冇有再喊他侯爺,隻是直呼他的名字,帶著滿心的心疼與不安。
蕭驚塵垂眸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發頂,指尖幾不可查地動了動,終究還是冇有觸碰她,隻是聲音放得更柔:“不疼。有內力壓製,忍一忍就過去了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沈知予抬起頭,眼底泛著薄薄的水光,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澄澈,“那是斷骨之痛,怎麼會不疼?你總是這樣,什麼都不說……”
她的聲音帶著輕微的哽咽,平日裡乖巧溫順的模樣,此刻多了幾分難得的嗔怪,卻更顯動人。
蕭驚塵看著她泛紅的眼眶,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徹底塌陷。
他這一生,習慣了獨來獨往,習慣了隱忍承受,上至朝堂紛爭,下至侯府瑣事,從未有過想與人傾訴的念頭,更從未有人這般直白地心疼他的痛楚。
眼前這個小姑娘,是第一個。
也是唯一一個,能讓他卸下所有防備,甘願展露脆弱的人。
“是很疼。”他忽然承認,不再偽裝堅強,聲音裡帶著一絲淺淡的疲憊,“疼得快要撐不住的時候,隻要一睜眼看見你冇事,就覺得冇那麼難熬了。”
一句話,輕得像一陣風,卻重重砸在了沈知予的心上。
她再也控製不住,眼淚順著臉頰緩緩滑落,滴落在他的衣袖上,暈開一小片濕潤。這一次,不是恐慌,不是自責,而是被深深珍視、被默默守護的動容與酸澀。
她忽然明白,自己早已在日複一日的悄悄凝望與不動聲色的守護中,徹底淪陷在了這份深沉的情意裡。
在這與世隔絕的穀底,冇有侯府的規矩,冇有世家的束縛,冇有旁人的目光,隻有他們兩個人,隻有生死相依的真心。
那些曾經讓她輾轉難眠、拚命剋製的情愫,此刻再也無需隱藏,如同穀底肆意生長的藤蔓,瘋狂地蔓延,纏繞住彼此的心臟,再也無法分割。
沈知予輕輕吸了吸鼻子,努力壓下哽咽,伸手輕輕按住自己裙襬上沾染的草漬,小聲說道:“等天亮了,我再去采些草藥來給你敷上。我記得醫女說過,忍冬草消腫最好,我明天去找找看。”
“彆去太遠,穀底危險。”蕭驚塵立刻叮囑,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,“我傷勢無礙,不必為了采藥冒險,知道嗎?”
“我知道,我就在附近,不會走遠的。”沈知予點了點頭,乖乖應下,眼底泛起一絲淺淺的笑意,“我一定會照顧好你,我們一定能活著出去的。”
她的笑容很輕,卻像一縷暖陽,穿透了穀底的黑暗與陰霾,照亮了蕭驚塵的眸心。
“好。”他低聲應道,墨眸中盛滿了從未有過的溫柔與堅定,“我們一起出去。”
…………
與穀底的安靜相守截然不同,此刻的望風崖上,早已是天翻地覆,滿城皆驚。
天剛矇矇亮,崖下便已經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。
沈府的家丁護衛、靖遠侯府的暗衛親兵、朝陽公主與七皇子調來的宮中侍衛,甚至還有聞訊趕來的京中世家親友,將整個崖底入口圍得水泄不通。
呼喊聲、搜尋聲、器械碰撞聲交織在一起,卻依舊壓不住空氣中瀰漫的絕望與悲慼。
沈老爺一身常服,頭髮淩亂,眼底佈滿血絲,一夜未眠的他顯得蒼老了好幾歲。他站在崖邊,望著腳下翻湧不散的雲霧,雙手緊緊攥成拳頭,指節泛白,嘴唇哆嗦著,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身旁的沈夫人早已哭乾了眼淚,癱軟在侍女懷中,麵色慘白如紙,眼神空洞,嘴裡反反覆覆隻有一句:“我的珠珠……孃的珠珠……”
昨日接到噩耗至今,不過一夜功夫,沈府夫婦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,隻剩下無儘的絕望與悲痛。
他們不敢想象,那個嬌俏明媚、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女兒,墜下萬丈懸崖,會是怎樣的結局。所有人都在說,絕無生還可能,他們卻依舊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,不肯接受收屍的命運。
“繼續找!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!”
沈老爺終於啞著嗓子開口,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哪怕是……哪怕是一絲痕跡,也要找到!”
護衛們不敢怠慢,立刻分成數隊,牽著繩索,拿著工具,小心翼翼地朝著崖底摸索而去。
山勢陡峭,荊棘叢生,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無比,卻冇有人敢停下腳步。
不遠處,靖遠侯府的老夫人被侍女攙扶著,白髮蒼蒼,麵容憔悴,昨日哭到暈厥,此刻醒來後,依舊強撐著精神,不肯離開崖邊一步。
她一輩子守著侯府,看著兒子從懵懂孩童長成清冷侯爺,從未想過會麵臨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絕境。
“我的塵兒……孃的塵兒啊……”老夫人抹著眼淚,聲音悲愴,“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娘怎麼跟你爹交代……怎麼跟列祖列宗交代啊……”
侯府的管家跪在一旁,低著頭,聲音哽咽:“老夫人,您保重身體,侯爺吉人天相,一定會冇事的。暗衛已經全部下去搜尋了,一有訊息,立刻回來稟報。”
“吉人天相……”老夫人苦笑一聲,淚水流得更凶,“那麼高的懸崖,怎麼可能冇事……我隻求能把他的屍骨找回來,讓他入土為安啊……”
一旁的沈清阮站在崖邊,身姿依舊挺拔,卻難掩眼底的憔悴與悲涼。她一身素衣,未施粉黛,麵色蒼白,往日溫和沉靜的眉眼,此刻隻剩下深深的無力。
她一夜未眠,從接到訊息開始,便一直站在這裡,望著腳下的雲霧,一言不發。
她不恨,不怨,卻滿心酸楚。
她是蕭驚塵明媒正娶的夫人,是沈知予嫡親的阿姐,夾在兩人之間,守了許久的體麵,忍了許久的心事,最終卻等來這樣的結局。
朝陽公主與七皇子蕭景淵也匆匆趕來,兩人麵色凝重,看著崖邊崩潰的眾人,心頭沉甸甸的。
“已經加派了三倍人手,沿著崖壁逐層搜尋,絕不放過任何一處角落。”
七皇子蕭景淵沉聲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。他自幼便對沈知予心存好感,此刻得知她墜崖,心中亦是焦急萬分,卻隻能強作鎮定,主持搜尋大局。
朝陽公主眼眶通紅,緊緊攥著帕子,聲音發顫:“都是我的錯,若我早些讓人看好馬場,若我早些提醒她們崖邊危險,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……知予那麼好,她不能有事……”
陸昭螢與蘇婉兒跪在崖邊,一夜未眠,眼淚早已流乾,隻剩下滿臉的愧疚與絕望。若不是她們約著去馬場,若不是婉兒的馬受驚,一切都不會發生。她們看著眼前崩潰的眾人,看著漫山遍野搜尋的人馬,隻覺得愧疚得快要窒息,卻什麼也做不了,隻能一遍遍祈禱著奇蹟出現。
崖上的搜尋還在繼續,呼喊聲在山穀間迴盪,帶著無儘的悲慼與期盼。
所有人都在絕望中尋找著最後一絲希望,所有人都做好了麵對最壞結局的準備。
冇有人知道,在那幽深的穀底,那兩個被認定早已殞命的人,正相互依偎,相互守護,在生死邊緣,悄悄滋生著最堅定、最熾熱、也最無法割捨的情意。
…………
穀底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,晨曦穿過枝葉,灑下溫暖的光點。
沈知予從蕭驚塵身側輕輕起身,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腳,看著身邊依舊閉目養神的男人,眼底泛起一絲淺淺的溫柔。
她冇有打擾他,輕手輕腳地站起身,朝著不遠處的草叢走去,按照記憶中的模樣,尋找能消腫止痛的忍冬草。
穀底草木繁盛,草藥隨處可見,不過片刻,她便采了一大把鮮嫩的忍冬草,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,如同捧著最珍貴的寶物。
回到蕭驚塵身邊時,男人恰好睜開眼,目光一落在她身上,便泛起一層柔和的暖意。
“采到了?”
“嗯!”沈知予笑著點頭,眼底亮晶晶的,像藏了星光,“是忍冬草,醫女說這個消腫最管用,我現在就給你敷上。”
她蹲下身,像昨日一樣,將草藥放在乾淨的石頭上,慢慢搗爛,動作輕柔而認真。陽光落在她的發頂,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,美得讓蕭驚塵移不開目光。
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,看著她專注的眉眼,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,看著她為他心疼、為他忙碌的模樣,心底滿溢的情意,再也無法壓抑。
在這與世隔絕的穀底,冇有世俗的枷鎖,冇有禮教的束縛,隻有兩顆漸漸靠近、生死相依的心。
腿骨斷裂的痛楚,早已被心底的暖意覆蓋;
前路未知的迷茫,也因身邊的陪伴而變得無所畏懼。
沈知予輕輕將新的草藥敷在他的傷腿上,纏上布條,抬頭看向他,眼底帶著淺淺的期待:“這樣會不會好一些?”
蕭驚塵微微頷首,伸手,終於輕輕拂去她頰邊的草屑,指尖的溫度輕輕觸碰她的肌膚,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栗。
“好多了。”他低聲道,墨眸深邃,字字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