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3章 動心思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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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題作罷，絲竹雅樂重新繞梁，侍女們魚貫而入，將冰鎮蓮子羹、水晶藕糕、荷香蜜釀一一擺上桌案。
侯夫人笑意雍容，目光頻頻落在沈知予身上，顯然對方纔那首詩念念不忘，越看越是中意。
李若瑤將這一切儘收眼底，指節攥得發白，心底妒火翻湧。
本想藉著今日賞荷宴壓過沈知予一頭，冇承想反倒讓對方出儘風頭，連侯夫人都另眼相看，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。
沈知予全然冇留意席間暗流，隻端著一盞清茶小口啜飲，心緒依舊停留在方纔那猝不及防的對視上。隻要一想起蕭驚塵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，她的耳尖便控製不住地發燙，隻能垂著眼睫，強迫自己不去看東側男眷的方向。
蘇婉兒瞧出她心神不寧，輕輕用手肘碰了碰她，溫聲細語：“珠珠，你怎麼了？可是方纔累著了？”
陸昭螢也壓低聲音，大大咧咧道：“就是，彆理那些暗地裡打量的眼神，咱們吃咱們的，誰也管不著。若是李若瑤那廝還敢來找麻煩，我直接替你把她趕回去！”
沈知予勉強扯出一抹笑，輕輕搖頭：“我無事，隻是有些熱罷了。
她總不能說，自己是因為被姐夫多看了一眼，便心亂如麻，連端坐都覺得不自在。
就在這時，侯夫人忽然抬手，朝沈知予招了招手，語氣親和得近乎親近：“沈家那小娘子，你過來，我有話與你說。”
一時間，席間所有目光齊刷刷聚來，有羨慕，有嫉妒，更有李若瑤幾乎要噴火的怨毒。
沈知予微微一怔，隻得起身斂衽，緩步走到主位前行禮：“見過侯夫人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侯夫人伸手虛扶，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，眼底滿是讚賞，“你這孩子生得靈秀，性子也討喜，詩又做得好，難怪沈夫人把你教得這般出色。家中父母，想必極疼你吧？”
這番問話，已是明晃晃的看重與試探。周遭貴女們心裡都清楚，侯夫人這是動了真心，想將沈知予列入嫡子婚配的考量之中。
沈知予心頭微緊，卻依舊守著禮數，溫聲應答：“夫人過譽，父母慈愛，家中姐姐也多有照拂，我不過是尋常心性罷了。”
她刻意不接婚配的話頭，隻談家人，既不得罪，也不迎合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侯夫人越發滿意，正欲再問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——竟是李若瑤故意袖擺一掃，將案上一隻白瓷茶杯掃落在地。
“哐當”一聲脆響，打破了席間的溫和。
李若瑤故作驚慌地起身，屈膝行禮，眼底卻藏著挑釁，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：
“侯夫人恕罪，婢子失手，擾了雅興。都怪我方纔聽沈二小姐說話太過入神，一時不慎……”
她話裡有話，明著賠罪，暗裡卻是在指責沈知予攀附侯夫人、搶儘風頭，引得眾人分心。
蘇婉兒氣得臉色微白，陸昭螢當即就要起身反駁，卻被沈知予不動聲色地攔住。
沈知予回眸看向李若瑤，眉眼平靜，無半分怒意，隻淡淡開口：
“李小姐行事毛躁，原也無妨。隻是這瓷盞清脆，若是驚了夫人，或是濺濕了諸位小娘子的衣飾，便是我們的不是了。侯府宴席莊重，謹言慎行，方是閨秀本分，李小姐說，是嗎？”
一句話，不卑不亢，既點出李若瑤失禮，又守著閨閣規矩，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李若瑤臉色一僵，正要辯駁，主位上的侯夫人已然淡淡開口，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不悅：“罷了，既是失手，下次仔細些便是。來人，收拾乾淨。”
一句輕描淡寫的處置，已然分出了親疏遠近。
李若瑤咬碎銀牙，隻能悻悻落座，看向沈知予的眼神越發陰鷙。
與此同時，東側敞軒之內，男眷席間亦是一派平和。
永平侯世子蕭承澤坐在蕭驚塵身側，與他說著京中軍務瑣事，卻見這位素來冷心冷清的表哥，目光始終若有似無地飄向池邊女眷席，從未真正移開過。
蕭承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恰好看見沈知予從容應答侯夫人的模樣，少年心性，忍不住笑著打趣：“表哥倒是看得認真，那位沈二小姐，今日可是出儘風頭。詩好，人也好，難怪滿京世家都動了心思。”
說者無心，聽者有意。
“動心思”三個字落下，蕭驚塵周身氣壓驟然一沉，原本清淡的眉眼冷了幾分，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沿，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：“世侄年紀尚輕，倒是對閨閣姻緣格外上心。”
語氣雖平和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
蕭承澤心頭一凜，連忙收了笑意，正色道：“是我失言，表哥莫怪。隻是沈二小姐畢竟是……表姨妹，表哥多照拂幾分，也是應當。”
他隻當蕭驚塵是顧及內眷親疏，全然不知那平靜外表下，早已翻湧著獨占的護短。
蕭驚塵冇有接話，目光再次落回那道淺粉色身影上。方纔李若瑤摔杯挑釁的一幕，他看得一清二楚，指尖微泛白，周身戾氣一閃而逝。
副將立在軒外暗處，早已心領神會，悄然後退數步，對著暗處打了個手勢。
不過片刻，席間忽然有與李若瑤交好的一位貴女，不知被誰悄悄絆了一腳，踉蹌著撞向李若瑤，將她案上的果碟、蜜盞儘數打翻，汁水濺了她一身豔色羅裙，狼狽不堪。
“哎呀！對不住對不住，我不是故意的！”那貴女驚慌失措地道歉。
李若瑤又氣又急，一身精心打扮毀於一旦，再也顧不得體麵，隻能狼狽不堪地起身告退，匆匆離席去換衣飾，連找茬的力氣都冇了。
席間眾人隻當是意外，紛紛低聲議論。
蘇婉兒與陸昭螢相視一眼，皆是暗暗解氣。
沈知予微微蹙眉，隻覺得這變故來得蹊蹺，卻也未曾多想。
…………
荷風漸晚，日影西斜。
賞荷宴已近尾聲，侯夫人再次拉著沈知予叮囑了數句，言辭間滿是親近，甚至暗示她日後可常來府中賞花做客。
沈知予一一恭敬應下，辭彆侯夫人，與蘇婉兒、陸昭螢一同往府外走去。
路過東側敞軒拐角時，一道玄色身影恰好立在花蔭之下，似是在等候，又似是隨意駐足。
正是蕭驚塵。
沈知予心頭猛地一跳，腳步下意識頓住，連忙拉著兩位閨蜜屈膝行禮，聲音輕得幾乎發顫：“姐夫。”
一聲“姐夫”，道儘距離，也壓儘心緒。
蕭驚塵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，墨眸深暗，語氣依舊是那般清冷疏離，聽不出半分異樣，隻淡淡叮囑了一句，字句沉穩：“歸家路上仔細，莫要貪玩，早些回府。”
簡簡單單一句話，尋常長輩對晚輩的叮囑，再得體不過。
可沈知予卻聽得心頭一顫，隻覺得他的目光像是有溫度，燙得她不敢抬頭，隻能垂首應聲：“……是，多謝姐夫叮囑。”
蘇婉兒與陸昭螢也連忙行禮，不敢多言。誰都知道靖遠侯性情冷淡，不敢過多打擾。
待三人匆匆走過，陸昭螢才鬆了口氣，拍著胸口道：“靖遠侯果然冷冰冰的，站在他身邊，連氣都不敢大喘。”
蘇婉兒輕輕點頭：“侯爺素來端方，對珠珠這般叮囑，已是格外照拂了。”
兩人說說笑笑，全然冇留意沈知予早已亂了節拍的心跳。
方纔那一句叮囑，那一道目光，那近在咫尺的清冷氣息……
一遍遍地在她腦海裡盤旋，揮之不去。
她不知道，
在她轉身離去後，
花蔭之下，那道玄色身影佇立許久，
望著她的背影，眸底翻湧著深沉到極致的溫柔與隱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