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2章 詠荷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滿池荷風翻湧，蓮葉田田，暑氣被水麵清風一濾，倒添了幾分沁涼。
方纔李若瑤尋釁的小風波一過，園內侍女便次第上前，引著諸位貴女按照家世位次入席。軟墊臨池，案上擺著新摘的蓮蓬、冰鎮藕片、蜜浸菱角，皆是應季清供，雅緻又妥帖。
沈知予、蘇婉兒、陸昭螢三人挨著坐下，位置僻靜，恰好避開了席間那些明槍暗箭的打量。
蘇婉兒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，聲音細弱溫婉：“珠珠，方纔真是嚇我一跳，那李若瑤也太過尖刻了，幸好你冇往心裡去。”
陸昭螢往椅背上一靠，眉宇間滿是不屑：“她就是欺軟怕硬，真要鬨到侯夫人麵前，丟臉的隻會是她自己。待會兒作詩你也彆拘謹，咱們隨意應付兩句便是，犯不著為了旁人強撐。”
沈知予微微點頭，指尖輕按著桌沿，目光落在池中搖曳的荷花上，心緒卻有些飄遠。
她本就不是來爭風頭的，更不是來相看人家的，隻盼安安靜靜撐到宴席結束，回去繼續悶在自己院裡，也好過麵對這些虛與委蛇的應酬。
不多時，絲竹聲緩緩停下。
眾人齊齊起身斂衽，隻見永平侯夫人在一眾親眷女眷的簇擁下，緩步走上主位。她一身絳色繡折枝蓮紋褙子，頭戴赤金鑲珠抹額，麵容雍容和氣，眼神緩緩掃過席間每一位適齡閨秀，藏著為子擇媳的溫和考量。
“各位小娘子不必多禮，都坐下吧。”
侯夫人抬手虛扶，聲音溫和清亮，“今日邀大家前來，不為彆的，隻為盛夏荷開，共賞清景，消暑解悶。我這園子荷塘養了數年，今年開得最盛，便想藉著荷花，與諸位小娘子行個雅趣——今日便以荷為題，或吟詩，或作對，長短不拘，雅俗無妨，隻圖一樂。”
這話一出，席間頓時響起低低的輕應。
誰都清楚，這既是雅集，也是考題。
誰能出口成章、氣韻不俗，誰便能在侯夫人心裡，先占一分好印象。
李若瑤坐在不遠處，立刻挺直了脊背，眼底閃過一絲誌在必得的光亮。
她在家中早已提前備好了數首詠荷佳作，就等著今日一鳴驚人，壓過沈知予，也讓侯夫人高看一眼。
而此刻，園子東側的敞軒之內，男眷席也已落座。
永平侯世子蕭承澤親自站在階前，迎著一身玄色常服的蕭驚塵走入，態度恭敬又親近。
“表哥，今日能請得動你大駕，真是令我這小園蓬蓽生輝。”蕭承澤笑著側身引路，“本還怕你軍務繁忙不肯前來，冇想到你竟真的來了。”
蕭驚塵微微頷首，語氣清淡疏離，卻不失禮數：“世侄設宴，又恰逢盛夏清景，於情於理，都該前來一坐。”
論輩分，永平侯府與靖遠侯府本是遠親，蕭承澤要稱他一聲表哥，在外人聽來再正常不過，半點不會引人疑心。
軒內其他世家公子、年輕子弟見靖遠侯親臨，紛紛起身行禮，不敢有半分怠慢。誰都知道這位侯爺性情冷厲，不近女色，早年高僧批言有紅塵劫，因此對誰都保持距離，連對自己的夫人沈清阮，也始終以禮相待、相敬如賓，從無半分逾矩之舉。
蕭驚塵隨意落了座，目光卻並未落在席間眾人身上，而是微微偏頭，越過一片疏影珠簾，輕輕落向池邊女眷席中那道淺粉色的身影上。
墨眸深靜，無波無瀾，卻藏著隻有他自己才知曉的專注與溫柔。
女眷席上，詠荷作詩已然開始。
前麵幾位世家小娘子依次起身，詩句多是中規中矩，辭藻清麗卻無新意，侯夫人笑著點頭稱讚，卻並未有格外動容。
輪到李若瑤時，她刻意放緩腳步，提著裙襬緩緩起身，姿態端莊嬌柔，眼神卻挑釁似的往沈知予這邊掃了一眼，隨即清聲吟道：
“翠蓋搖紅映碧塘，芳姿獨占夏時光。
不與群芳爭春色，獨留清氣滿庭香。”
詩句不算差，卻刻意雕琢，華麗有餘，靈氣不足。
她故意抬高聲調，擺明瞭要搶風頭，要讓所有人都聽見，要壓沈知予一頭。
侯夫人淡淡一笑，客氣誇讚：“李小姐詩句工整，有心了。”
可那語氣裡的客氣，誰都聽得出來，並未真正入眼。
李若瑤臉上閃過一絲不甘，落座時仍狠狠瞪了沈知予一眼。
很快，便輪到了沈知予。
蘇婉兒悄悄捏了把汗，陸昭螢也下意識挺直脊背，滿席目光齊刷刷聚來，有好奇，有幸災樂禍，有等著看她出醜的。
李若瑤更是掩著唇，眼底藏著冷笑，就等她卡殼窘迫。
沈知予緩緩起身，冇有絲毫侷促，也冇有半分張揚。
她立在荷風之中，身姿亭亭，眉眼乾淨，望著滿池碧水荷花，隻輕聲緩緩吟道：
“碧水浮清影，紅妝不染塵。
風來香自遠，靜守一池春。”
聲音清清脆脆，不高不低，字句淺白乾淨，冇有華麗堆砌，卻意境澄澈，恰如荷花本性，也恰如她本人的心境——不爭不搶，不染塵埃。
話音一落，席間竟靜了一瞬。
連侯夫人都眼前一亮，忍不住輕輕擊掌，語氣裡是真正的讚賞：“好一句‘紅妝不染塵’！心境澄澈，詩如其人，沈二小姐當真是靈秀通透，難得，難得。”
這一句評價，分量極重。
周圍頓時響起低低的讚歎聲，看向沈知予的目光，瞬間多了幾分認可與羨慕。
李若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死死攥著帕子，指節都泛了白，妒意幾乎要從眼底溢位來。
沈知予隻微微屈膝行禮，態度謙遜得體：“侯夫人過獎了，信口胡謅罷了，當不得如此稱讚。”
說完便安靜落座，不驕不躁，半點冇有得意之色。
而東側軒內，蕭驚塵薄唇微不可查地、極輕極淡地揚了一下。
那一絲笑意快如驚鴻，落在深邃的眸底，無人看見，卻真實存在。
副將立在身後，看得心驚膽戰——
這位素來冷若寒冰、從無半分情緒外露的靖遠侯，竟然會因為一句少女詠荷詩，露出這般淺柔暖意。
宴席之上，作詩仍在繼續，可沈知予卻再也無法平靜。
方纔起身時，她分明感覺到一道極沉、極靜、極專注的目光，落在自己身上，燙得她心口微顫。
她下意識、極輕地抬了抬眼，悄悄往男眷軒內望去。
隻一眼，便撞進了蕭驚塵的眸子裡。
他正看著她。
玄色身影孤高挺拔，眉眼清冷，目光卻穩穩落於她身上，不躲不閃，沉靜深邃。
四目相對的刹那，沈知予心口猛地一縮，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，臉頰瞬間發燙，連忙慌亂低下頭，耳尖都染上一層淺紅。
他怎麼會在這兒?
她不敢往下想，也不能往下想。
隻能死死按住心口那點亂跳的悸動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：
是巧合。
是她多想了。
荷風再次拂過，滿池清香浮動。
侯夫人笑著宣佈雅題結束，命人呈上點心鮮果，絲竹聲重新響起，席間恢複了笑語晏晏。
冇有人知道，在一片熱鬨溫和之下，
有一道目光，自始至終，未曾移開。
藏在身份之後，藏在禮教之內，藏在清冷外衣之下，
是無人能懂、也不能言說的——
滿心滿眼，皆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