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9章 歸府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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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軲轆緩緩碾過京城官道，夕陽將長街染成一片暖金。
車廂平穩得近乎無感，軟墊溫軟，茶煙輕揚，處處皆是看不見卻能真切感受到的妥帖周全。
沈知予靠在車壁旁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袖中那封被體溫焐得發軟的信箋，紙上八個字，早已刻進心底——
江南安，吾便安。
她身旁坐著一路與她同行江南、照料外祖母病體的沈夫人。母親一身素色褙子，氣質溫婉慈和，見女兒望著窗外出神，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聲音柔緩：
“在想什麼？可是快到家了，反倒不安心了？”
沈知予回過神，連忙收起心頭那點紛亂情緒，搖了搖頭，強裝鎮定：“冇有，娘，女兒隻是在看京城的風景，許久不見，倒有些生疏了。”
沈夫人何等通透，看著女兒眼底一閃而過的恍惚與輕愁，哪裡會看不出端倪。隻是她看破不說破，隻溫聲道：“離家半月，你外祖母身子也已大安，我們也算不負此行。往後啊，彆再這般莽撞，你可知京中多少人懸著一顆心？”
“女兒知道了。”沈知予垂眸應聲。
她怎會不知道。
太湖匪禍那一夜，若不是那批從天而降的黑衣暗影，她此刻早已生死難料。而那批暗影的主人，遠在京城，卻能將千裡之外的風雨，儘數為她擋下。
這份守護太重，太沉，太讓人心尖發顫。
越靠近沈府，她的心便越亂。
期待有，不安有，彆扭有，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小悸動更有。
“小姐，夫人，咱們到府門前了！”車伕在外輕聲稟報。
沈知予的心，輕輕一跳。
車廂簾被輕輕掀開。
最先映入眼簾的，是等候在門前、一眼望不到頭的仆從與家人，滿門燈火，暖意融融。
沈夫人先被丫鬟扶下車，站穩之後，纔回身伸手，將女兒也牽了下來。
一落地，一道溫柔端莊的身影立刻快步上前，行止嫻雅，禮數週全，正是沈清阮。
她一身月白繡蘭紋襦裙，眉眼溫婉，氣質如蘭，說話輕聲細語，卻藏不住滿心牽掛。
“母親，妹妹，你們可算平安回來了。”
沈清阮先向沈夫人屈膝行禮，再抬眼看向沈知予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卻依舊保持大家閨秀的儀態，“女兒與府上上下，日夜懸心，如今見你們安好，纔算真正放下心來。”
沈夫人握住大女兒的手，輕歎了一聲：“讓你們擔心了，一路雖有小波折，所幸都平安無事。”
沈知予看著姐姐溫柔的眉眼，心頭一暖，上前輕輕挽住沈清阮的手臂，聲音軟了幾分：“阿姐，我回來了，讓你掛唸了。”
沈清阮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欲言又止，最終隻化作一句溫聲叮囑：“回來就好，往後萬萬不可再涉險。”
她話裡有話，沈知予聽得心頭微跳，卻隻裝作不懂，甜甜一笑。
這時，兩道身影從人群中走上前，一左一右，氣質截然不同，卻皆是真心為她歡喜。
蘇婉兒緩步上前，屈膝向沈夫人行了一禮，再抬眸看向沈知予，聲音輕輕柔柔，眉眼清秀溫婉：“沈夫人安，珠珠，你總算回來了。這些日子，我與昭螢日日都在惦記你，如今見你平安無恙，我們也就放心了。”
陸昭螢性子爽朗直率，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扭捏，上前便對著沈知予一拍肩膀，大大方方，俠氣十足：
“珠珠！可算把你盼回來了！你不在京裡，我們連賽馬、鬥箭、逛茶樓都少了大半樂趣！聽說你在江南還遇上不長眼的匪類？哼，若是我在場，定叫那些人知道厲害！”
沈知予瞬間被逗得笑開，方纔那點壓在心底的空落，散了不少。
她一手拉著蘇婉兒，一手挽著陸昭螢，嘰嘰喳喳地開口：
“我跟你們說，江南可好玩了！太湖煙波浩渺，柳府庭院精緻，外祖母疼我疼得緊，點心果子更是數不勝數……”
她刻意避開了那場驚心動魄的劫殺，避開了從天而降的暗影，也避開了那個遠在京城、卻主宰了她一路安穩的男人。
蘇婉兒聽得眼含嚮往，輕聲細語道：
“江南風物素來聞名天下，聽你一說，我也心生嚮往。隻是珠珠，往後出門一定要多加護衛，萬萬不可再讓自己陷入險境。”
陸昭螢則一眼看穿她眼底藏著的細微異樣，爽朗直言：“珠珠，我瞧你怎麼有點心不在焉？可是在江南受了委屈？還是……在等什麼人？”
一句話，精準戳中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。
沈知予臉頰微熱，立刻強裝鎮定地揚下巴，嘴硬道：“誰等誰了！我隻是一路車馬勞頓，有些乏罷了！”
可嘴上這般說著，她的目光卻不受控製、極輕極快地，掃過街口那一端。
長街人來人往，暮色漸濃。
一絲極淡、極輕、幾乎抓不住的失落，像細雨落進湖麵，悄無聲息漾開。
她連忙收回目光，把那點小情緒死死按下去，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。
沈清阮將妹妹這細微的小動作儘收眼底，心中輕輕一歎，卻不點破，隻上前溫柔挽住她，輕聲道：“好了，有什麼話回府內慢慢說，母親一路辛苦，也該早些歇息。屋內備了熱茶與點心，我們進去吧。”
沈夫人看著幾個姑娘和睦親近的模樣，臉上露出慈和笑意：“你們姐妹許久未見，好好說說話，我先去正廳稍作歇息。”
“是，母親。”
與此同時，靖遠侯府書房寂寂無聲。
暗衛單膝跪地，聲音低沉利落：“回侯爺，沈夫人與沈二小姐已平安入府，闔家團聚，一切安好。”
蕭驚塵指尖搭在微涼的青玉石桌沿，墨眸深若寒潭，麵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沉靜模樣。
可隻有他自己清楚，心底那層冰封多年的沉靜，早已在這數月之間，被那道明豔張揚的身影，撞得支離破碎。
樁樁件件，早已不是責任二字可以概括。
他這一生，清冷自持，執掌兵權，威震朝野，從未為誰這般牽腸掛肚。
直到沈知予出現。
事到如今，他無需自欺，無需掩飾，冷靜而清醒地，徹底認清了自己的心。
他，動了真心，生了執念，是刻入心尖的牽掛，是藏於骨血的守護。
副將在一旁躬身請示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侯爺，儀仗已備，是否前往沈府一見？”
蕭驚塵緩緩抬眸，墨眸沉靜如古潭，薄唇輕啟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。
“不必。”
副將一怔。
“她剛歸京，一路奔波，心緒未定，先讓她回府安歇。”
他的聲音平淡，理由合情合理，聽上去隻是君子之交的分寸感，藏儘了所有隱忍的溫柔。
他太清楚沈知予的性子——驕縱、驕傲、彆扭又懵懂，像一隻羽翼鮮亮的小雀，隻能慢慢引，不能強行捉；隻能悄悄護，不能逼到眼前。
他若此刻出現，隻會讓她侷促不安，隻會逼得她豎起一身尖刺，嘴硬抗拒，反而將那點尚未分明的心意，徹底推遠。
心動是真，剋製亦是真。
“暗衛撤至沈府外圍，不必近身驚擾，其餘事宜，照舊即可。”
“是！”
書房重歸寂靜。
蕭驚塵起身走到窗前，望向沈府所在的方向，墨眸深處翻湧著無人可見的柔波。
…………
沈府內院，燈火溫柔。
沈知予被姐姐與兩位好友簇擁著，坐在軟榻上，吃著點心，說著閒話，看上去依舊是那個無法無天、明媚張揚的沈二小姐。
隻是無人知曉，少女垂在袖中的指尖，輕輕蜷了蜷。
她把那點懵懂的上心、那點細微的失落、那點口是心非的拉扯，全都藏得嚴嚴實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