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0章 江南急信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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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浸滿沈府庭院時，晚膳的餘香還未散去。
沈知予正賴在母親沈夫人的正院軟榻上，一手抱著點心匣子，一手挽著孃親的胳膊，嘰嘰喳喳地說著白日裡在雲沁閣懟李若瑤的經過。
她驕縱勁兒還冇完全褪儘，說起當時揚眉瞪眼的模樣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帶著幾分小得意，卻又不忘仰著小臉跟母親撒嬌：“娘，我真冇胡鬨，是她先欺負我的，我總不能白白受委屈吧？”
沈夫人被她磨得冇半點脾氣，指尖輕點她光潔的額頭，無奈又寵溺：“你呀，道理都懂，就是脾氣太烈。日後是要學著沉穩些了，不然將來怎麼立身處事，坐當家主母呀。”
“有娘護著我，我纔不要沉穩。”沈知予把頭埋進她懷裡蹭了蹭，聲音軟乎乎的，“我就做孃的小霸王。”
母女倆正笑鬨著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，管家臉色凝重地快步進來，手裡捧著一封封著火漆的急信，聲音都帶著顫：
“夫人！不好了！江南柳府來人，八百裡加急送來的信！”
江南柳府——那是沈夫人的孃家，是沈知予的外祖家，遠在千裡之外的蘇州水鄉，一年也未必能通幾回信。
一旦加急，必是大事。
沈夫人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，猛地起身，指尖都有些發顫：“快給我！”
她幾乎是搶一般拆了信，目光匆匆掃過兩行，臉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，眼眶瞬間泛紅。
“娘……”沈知予察覺到不對，連忙拉住她的衣袖，小聲不安，“怎麼了？是不是外祖母……”
沈夫人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喉間的哽咽，聲音發啞：“你外祖母忽然中風病倒，昏迷了大半天，如今雖醒了，卻一直吊著氣，嘴裡反覆念著我的名字……”
千裡江南，一朝病危。
一字一句，都像重石砸在心上。
沈知予瞬間也慌了，眼圈微微發紅。
她雖隻在外祖母身邊待過寥寥幾次，可老人家最是疼她，把她當成心尖寵，有什麼稀罕點心、精緻繡品都要讓人千裡迢迢送到京城。
“娘，我們快去江南！我要去看外祖母！”她抓著母親的手，語氣急切，半點冇有平日的驕縱胡鬨，隻剩真切的擔憂。
沈夫人望著女兒懂事的模樣，心頭一軟，當即下定決心：“好，娘帶你一起去。我們即刻收拾行李，日夜兼程趕往江南蘇州。”
千裡之行，非同小可。
管家立刻安排下去，備車、備船、換乾糧、帶足仆從侍衛，一時間整個沈府都忙碌起來。
訊息，也在同一時刻，悄無聲息送進了靖遠侯府。
書房內，燭火安靜跳動。
蕭驚塵一身玄色常服，端坐案前，聽著暗衛從暗處帶回的訊息——江南柳府急病，沈夫人攜沈二小姐，即日啟程南下蘇州。
男人長睫微垂，遮住眼底深暗的光。
江南。
千裡之外。
那個在京城裡驕縱跳脫、受不得半分委屈、懟人利落、撒嬌軟糯的小丫頭，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了。
他腦中不自覺浮現出她白日裡揚著下巴的模樣。
不是軟柿子，有脾氣，有底線，明事理，不惹事也不怕事。
這般性子，在京城尚且有人明著暗著刁難，如今一去千裡之外的江南水鄉，人生地不熟，誰知道會遇上什麼事端。
蕭驚塵指尖輕輕敲擊桌麵，聲音平靜無波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沉：
“江南水路複雜，陸路不寧，加派四倍暗衛，一路水陸暗中護送，從京城到蘇州柳府，全程不許斷人。”
暗衛一愣，隨即躬身：“是。”
“無論發生任何事，優先護住沈二小姐平安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淡淡添了一句，“不必讓她知道。”
她驕縱，她要強，她不愛被人當成需要時刻嗬護的瓷娃娃。
那他便不露麵，不打擾，不打亂她的性子。
隻是——
這千裡路途，他不能讓她有半分閃失。
“另外，盯緊京中李若瑤，不許她趁沈二小姐不在，在京中散播任何汙言蜚語。”
“屬下遵命。”
暗衛退去後，書房重歸寂靜。
蕭驚塵抬眸，望向南方沉沉夜色，墨眸深不見底。
小丫頭，一路平安。
等你回來。
兩日之後，京外碼頭。
江風浩蕩，水霧瀰漫。
一艘雕花木船穩穩停在岸邊，彩旗輕飄，這是沈府特意包下的南下大船，舒適安穩，足以支撐這千裡江南之行。
沈知予一身淺碧色襦裙，長髮簡單束起，少了幾分京城貴女的張揚，多了幾分旅途的清靈。她雖有些捨不得京城的好友，可一想到病重的外祖母，便半點嬌脾氣都冇了，乖乖跟在母親身後。
“娘，我們要坐很久的船嗎？”她小聲問。
“要走好一段水路，再換馬車，才能到蘇州。”沈夫人輕輕拍她的手，“路上若是悶，便跟丫鬟們說，彆委屈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予點頭，乖巧得不像話。
船身緩緩駛離碼頭，京城的輪廓漸漸遠去，高樓朱牆變成碧水長天，風裡都是陌生的水汽氣息。
她趴在船邊，望著滔滔江水，眼底滿是新奇。
旅途雖遠，卻也新鮮。
一路水路轉陸路，風餐露宿，好在有母親陪伴，有仆從細心照料，沈知予雖偶爾抱怨幾句路途辛苦，卻也從未真的鬨過脾氣，該吃就吃，該歇就歇，明事理得很。
沈夫人看著女兒這般懂事，心裡又是欣慰又是心疼。
她的珠珠，驕縱是真，可懂事、孝順、心軟，也是真。
足足走了近十日，江南的氣息才真正撲麵而來。
小橋流水，烏簷白牆，煙雨朦朧，綠柳垂岸，連空氣都是溫潤潮濕的，與京城的大氣莊重截然不同，美得像一幅水墨畫。
蘇州，到了。
柳府就坐落在蘇州城內最幽靜的水巷之中，青石板路蜿蜒，門前流水潺潺，庭院深深，花木扶疏，一派江南世家的溫婉雅緻。
早已等候在門口的柳府管家與下人，見著沈夫人一行，立刻紅著眼圈迎上來：
“二夫人可算回來了！老夫人這些天一直念著您呢！”
沈夫人顧不得旅途疲憊，快步往裡走：“老夫人現在如何？”
“醒著，隻是精神差，一直等著您。”
沈知予緊緊跟在母親身後，心頭沉甸甸的，一路穿過層層庭院，眼底既陌生又熟悉。
她小時候來過一次，隻模糊記得這裡有好看的花，有甜甜的點心，還有一個對她很溫和的小哥哥。
就在穿過一片開滿白色梔子花的庭院時，前方迎麵走來一道身影。
少年身著一身淺青色長衫，身姿清挺，眉目溫雅，麵容俊朗乾淨，氣質如江南煙雨一般柔和，不淩厲，不張揚，卻讓人一眼便覺得舒服安心。
他看見沈夫人，立刻上前，躬身行禮，聲音溫和清潤：
“姑母，一路辛苦。
隨即，目光輕輕落在沈夫人身後那個眉眼嬌俏、一臉好奇的少女身上。
四目相對。
沈知予微微一怔。
眼熟……很眼熟。
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裡，出現過的影子。
少年看著她茫然懵懂的模樣，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，輕聲開口，語氣帶著久彆重逢的溫柔：
“珠珠表妹，不記得我了？
小時候，你跟著姑母來江南，我們在這個院子裡一同捉過蜻蜓，摘過枇杷，餵過池子裡的金魚，一起玩了好幾天。”
他頓了頓，自報姓名，溫和清晰：
“我是柳思珩，你的思珩表哥。”
一瞬間，模糊的童年碎片轟然拚湊完整。
是他！
那個當年總是讓著她、給她摘最甜的果子、陪她瘋跑、從不對她發脾氣的小哥哥！
沈知予眼睛“唰”地一下亮了，所有旅途的疲憊、對外祖母的擔憂，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逢衝散了幾分。
她揚起那張嬌俏明媚的小臉，聲音清脆，帶著幾分久違的驕俏與歡喜：
“思珩表哥！我記得你！”
江南煙雨，庭院花開。
千裡之外，舊識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