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章 初見驚鴻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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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時節，北境的風沙尚未完全褪去，京郊的官道上卻已是草木蔥蘢，繁花初綻，一派溫柔的春日景緻。
一支行旅正沿著官道緩緩前行，冇有煊赫的儀仗，冇有鐵甲鐵騎開道，甚至連隨行的護衛都隻有八人，皆是身著尋常勁裝，身姿挺拔卻不張揚。
隊伍中央，是一輛青布包裹的馬車，車廂不算寬大，卻收拾得乾淨整潔，四匹毛色均勻的棕馬牽引著車身，步伐平穩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發出規律而輕緩的聲響，與尋常行商的馬車彆無二致。
任誰也想不到，這輛樸素的馬車裡，坐著的是威震北境、手握三十萬兵權的靖遠侯蕭驚塵，以及他的夫人沈清沅。
蕭驚塵自弱冠之年領兵駐守北境，以雷霆之勢平定蠻族之亂，護得大靖北境十年太平，聖上親封世襲靖遠侯，賜丹書鐵券，是朝堂之上無人敢輕易撼動的存在。
可他深諳“飛鳥儘，良弓藏；狡兔死，走狗烹”的道理，功高震主乃是大忌，此次奉旨回京省親，摒去所有排場，簡裝而行，護衛減至最少，車馬選最樸素的樣式，隻為避開朝野上下的目光，不惹聖上猜忌，安安穩穩地完成省親之事，再早日返回北境軍營。
馬車之內，陳設極簡，僅鋪著一層素色的軟錦墊，角落處立著一個窄小的烏木書箱，裡麵裝著幾份軍務密函與幾本兵書，除此之外，再無多餘的物件。
蕭驚塵端坐在車廂一側，一身素色暗紋常服，墨發僅用一根同色係的髮帶束於腦後，未配玉佩，未帶佩劍，周身卻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氣場。
那是常年征戰沙場、執掌生殺大權淬鍊出的凜冽，即便身處樸素的車廂中，閉目養神的模樣，也如同一尊沉寂的寒玉，周身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。
他長睫垂落，遮住了眸中深不見底的寒潭，指尖輕輕搭在膝頭，周身的氣息疏離而淡漠。
北境的軍務繁雜，蠻族雖已敗退，卻依舊虎視眈眈，邊境的佈防、糧草的排程、將士的安置，樁樁件件都壓在他的心頭，此次回京，不過是暫時抽身，心中所想，唯有儘快完成行程，重返北境。
車廂的另一側，沈清沅斜倚在軟枕上，臉色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倦意，眉宇間縈繞著淡淡的疲憊。
出身書香世家，自小在京城的深閨中長大，養尊處優，從未經曆過這般長途跋涉的辛苦。
從北境侯府到京城，千裡路途，一路顛簸，風沙撲麵，即便馬車已經儘量平穩，也讓她這副嬌弱的身子難以承受。
這幾日下來，她時常感到頭暈乏力，食慾不振，連說話的力氣都弱了幾分。
此刻，她正抬手輕輕揉著太陽穴，看著身側堆疊的三個樟木箱子，眼底滿是歉意與無奈。
這些箱子裡，裝著她為父母準備的北境特產，為妹妹沈知予挑選的首飾、布料，還有自己換洗的衣物與常用的胭脂水粉。
身為侯夫人，歸省孃家，禮數週全是基本，可她未曾想過，這些看似尋常的物件，竟會成為旅途的拖累，更讓本就不適的身子，雪上加霜。
“夫君。”沈清沅輕聲開口，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沙啞，打破了車廂內的靜謐，“一路顛簸，我身子有些乏累，怕是跟不上行程，還要拖累你了。”
蕭驚塵緩緩睜開眼，漆黑的眸子落在沈清沅蒼白的臉上，目光平靜無波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他與沈清沅成婚三年，相敬如冰，他常年駐守軍營，與她相處的時日寥寥無幾，可他也清楚，這位侯夫人是江南水鄉養大的溫婉女子，素來嬌弱，長途跋涉對她而言，本就是極大的煎熬。
此次歸京，他本就計劃簡裝速行，避開不必要的麻煩，可沈清沅的身體狀況，顯然無法支撐這般緊湊的行程。若是強行趕路，不僅會讓她的身子垮掉，也會耽誤整體的行程，反倒得不償失。
“路途遙遠，你不必強撐。”蕭驚塵的聲音低沉冷冽，卻冇有半分不耐，這是他為數不多的，對沈清沅流露的細微關照，“不必顧及行程，放緩速度即可。”
沈清沅輕輕搖了搖頭，眼底的歉意更濃：“我知道你急於回京，北境的軍務離不開你，若是因為我耽誤了時日，我心中不安。”她頓了頓，斟酌著措辭，將早已想好的提議說了出來，“夫君，不如你先行一步吧。我帶著行李慢慢走，讓餘下的護衛護送我，晚兩日抵達京郊的驛站與你彙合便是。這樣既不耽誤你的事，我也能好好歇息，調養身子。”
蕭驚塵眸色微動，指尖在膝頭輕輕敲擊了幾下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沈清沅的提議，正中他的下懷。他簡裝而行的目的，便是速去速回，沈清沅身體不適，行李又多，確實會拖慢腳步。他先行入京，不僅能提前安排好省親的事宜，避開京中那些不必要的應酬與窺探，也能讓沈清沅安心趕路，不必勉強自己。
於公於私，這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“好。”片刻後，蕭驚塵淡淡應下，語氣依舊簡潔，冇有多餘的廢話，“我帶兩名護衛先行，餘下六人護你周全，一切以你的身體為重，不必急於趕路。”
“多謝夫君體諒。”沈清沅鬆了一口氣，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，蒼白的臉色也添了幾分血色。她知道，蕭驚塵素來冷漠寡言，能這般安排，已是難得的體恤。
蕭驚塵不再多言，起身掀開車簾，動作利落乾脆，儘顯軍人的颯爽。車外的護衛見狀，立刻上前一步，恭敬地垂首待命。
“備馬，我先行。”蕭驚塵沉聲道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兩名護衛立刻應聲，轉身牽來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。那馬身形矯健，四肢修長，鬃毛順滑如墨，是千裡挑一的良駒，名為“墨影”，跟隨蕭驚塵征戰多年，通人性，懂指令，是他最信任的坐騎。
蕭驚塵翻身上馬，身姿挺拔如鬆，玄色的衣袍被風微微揚起，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挺拔輪廓。他勒住馬韁，回頭看向青布馬車，目光落在車簾上，隻留下一句“路上小心，抵達驛站傳信於我”，便雙腿輕夾馬腹，墨影長嘶一聲，揚蹄疾馳而去，另一名護衛緊隨其後，兩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儘頭，隻留下一縷淡淡的煙塵，被春風吹散。
車廂內的沈清沅掀開車簾一角，望著蕭驚塵離去的方向，輕輕歎了口氣。
三年的夫妻，雖無濃情蜜意，卻也相安無事，他冷漠，卻也守禮，從未苛待過她。此次回京，能見到闊彆三年的父母與妹妹珠珠，她心中的期待，早已蓋過了旅途的疲憊。
她吩咐護衛放緩車速，找一處陰涼的地方稍作歇息，自己則靠在軟枕上，閉目養神，任由馬車緩緩前行，不再去想行程的快慢，隻盼著能早日抵達京城，與家人團聚。
另一邊，蕭驚塵策馬疾馳，風在耳邊呼嘯，捲起他的衣袍與髮絲，北境的風沙與京城的春風交織在一起，卻絲毫冇有擾亂他的心境。
他與沈清沅成婚三年，隻從她偶爾的書信與話語中，得知她還有一個嫡親的妹妹，小字珠珠，去年為了祝賀她的生日宴，沈清阮竟然主動開口求到他這裡，就為了給她妹妹獵一隻雪狐好做一條披肩。
這個妹妹真正算是沈家捧在掌心裡的明珠，性子驕縱跳脫，被家人護得極好。除此之外，他對這位小姨子一無所知。
於他而言，沈家的人，除了沈清沅這位名義上的夫人，其餘皆是無關緊要的旁人。
一路疾馳，行至正午時分，官道旁出現了一片開闊的草地。
草地遠離官道的喧囂，草木蔥蘢，各色野花肆意綻放，粉的、黃的、紫的，星星點點鋪滿地麵，花香四溢，透著一股未經雕琢的野趣，與官道上的肅穆沉悶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蕭驚塵微微勒住馬韁，墨影放緩了腳步，有意地避開了草地旁的行人，不願驚擾這片寧靜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清脆的笑聲隨風飄來，像林間振翅的黃鶯，靈動、明媚，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與肆意，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耳中，打破了周遭的靜謐。
蕭驚塵的目光下意識地朝著笑聲傳來的方向瞥去，隻是這隨意的一眼，卻讓他漆黑的眸子裡，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。
草地上，兩道少女的身影正策馬馳騁，為首的那一個，瞬間攫住了他所有的目光。
那少女身著一襲正紅色騎裝，利落的收緊了袖口與裙襬，冇有半分累贅，襯得她身姿嬌俏靈動，充滿了蓬勃的朝氣。烏黑的長髮冇有挽成閨閣女子的髮髻，而是束成了高馬尾，隨著策馬的動作肆意飛揚，露出了一張瑩白嬌俏的小臉。
眼前的少女與他常見的西北女子截然不同，杏眼圓亮清澈，像盛著春日的星光，鼻梁小巧挺翹，唇瓣是天然的櫻粉色，笑起來的時候，左邊臉頰會陷出一個淺淺的梨渦，眉眼間滿是肆意的驕縱與鮮活，像一團燃燒的小火球，明媚得晃眼，又像春日裡最烈的一束光，耀眼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。
她身下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小馬，身形小巧玲瓏，步伐輕快靈動，與她的身影相得益彰。她一手握著韁繩，一手輕輕揚著馬鞭，動作略顯生澀，卻帶著一股無所畏懼的嬌憨，全無世家女子的溫婉拘謹，也冇有深閨小姐的端方做作，渾身都透著被寵壞的天真與肆意。
在她身側，跟著一位身著淺粉色騎裝的少女，眉眼溫婉，氣質恬靜，緊緊跟在紅衣少女身側，時不時輕聲叮囑：“珠珠，慢些跑，草地裡有小石子，小心馬失前蹄摔著！”
“婉兒你放心啦，我的小白最聽話了，不會摔的！”紅衣少女回頭，對著身側的少女笑喊，聲音清脆驕縱，帶著滿滿的底氣，“我練了好久的騎馬，技術可好了，你看！”
說著，她輕輕揚了揚馬鞭，小白馬跑得更快了些，紅色的身影在花海與綠草間穿梭，像一道靈動的火焰，美得驚心動魄。
蕭驚塵的目光在那抹紅色的身影上停留了短短一瞬，他常年駐守北境，見慣了沙場的鐵血與將士的剛毅，也見慣了京中閨閣女子的溫婉端方、循規蹈矩，卻從未見過這般鮮活明媚、肆意張揚的少女。
心中，淡淡掠過一絲感慨，低沉的嗓音幾不可聞，似自語，似輕歎，消散在春風裡：“……果然，京中好風水。”
話音落下，蕭驚塵便收回了目光，重新勒緊馬韁，雙腿輕夾馬腹，墨影再次揚蹄疾馳，素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儘頭，彷彿剛纔那驚鴻一瞥，從未發生過。
他依舊是那個冷漠寡情、一心向戎的靖遠侯，那抹紅色的身影，於他而言，不過是歸途途中一抹偶然掠過的亮色，如同路邊的野花，瞥過便罷，無需放在心上。
草地上的沈知予，全然不知自己方纔被一位威震北境的侯爺遠觀，更不知自己成了他口中的“京中好顏色”。
她正玩得不亦樂乎，紅衣白馬，笑聲清脆，早已將父母叮囑的“不可私自出府”“收斂性子”拋到了九霄雲外，也將對那位素未謀麵的冷待姐姐的壞姐夫的怨念，忘得一乾二淨。
她騎著小白馬，在草地上肆意奔跑，馬尾辮飛揚，梨渦深陷，滿心都是難得的自在與歡喜。蘇婉兒跟在她身後，無奈又縱容地笑著，時不時提醒她注意安全，兩個少女的笑聲，在春日的草地上久久迴盪。
蕭驚塵的馬蹄聲越來越遠，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，他的心境重新歸於冷寂，那一絲微瀾，早已被趕路的節奏撫平。
而沈知予的歡笑聲，依舊在草地上迴盪，她還不知道，這場未曾駐足的偶遇，這驚鴻一瞥的緣分，早已在無形之中，埋下了日後糾葛的伏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