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3章 窮途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京城的寒氣依舊入骨，鵝毛大雪雖已停歇，可街巷之間的積雪未融，踩上去咯吱作響，更添幾分肅靜。
自長公主府遇襲一事過後，整座京城的高門大戶都繃緊了心神，往日裡車水馬龍的宴飲往來少了大半。
萬國驛館之內，炭火熊熊燃燒，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，可這份暖意，卻絲毫暖不了宇文烈心底的寒意。
他端坐於主位之上，一身玄色錦袍未曾更換，指尖反覆摩挲著那枚象征北璃皇子身份的銅符，指節泛白，麵色沉得如同窗外未化的積雪。
案幾之上，攤著數封密信，皆是江南與京城傳來的急報，每一封都寫著最壞的訊息。江南那邊，柳思珩順藤摸瓜，將北璃安插在鹽場、商路、碼頭的暗樁儘數拔除，多年經營的勢力一夜之間灰飛煙滅，糧草與財路雙雙被斷；京城這邊，蕭驚塵以遇襲為由，暗中調動禁軍，將驛館四周圍得水泄不通，明麵上是護衛使團安全，實則是將他與麾下眾人軟禁於此，連一隻信鴿都難以飛出。
副使垂首立於一旁，大氣不敢出，額角佈滿細密的冷汗。他跟隨宇文烈多年，深知這位皇子素來心高氣傲，如今接連受挫，軟計、離間、刺殺儘數失敗，早已到了暴怒的邊緣。
“殿下，”副使斟酌著語氣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京營禁軍的佈防又密了三分，驛館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，咱們的人根本無法傳遞訊息。
江南的鹽路徹底斷絕，後續的糧草與銀兩無法送達，再這般僵持下去，不出三日，陛下便會尋由頭將咱們扣押，到時候，想回北璃都難了。”
宇文烈緩緩抬眼，眸中冇有半分慌亂，隻有一抹孤注一擲的陰鷙與狠戾。他在北璃朝堂之中，曆經數次儲位之爭，陰謀詭計見得太多，從未有一次像今日這般狼狽，連喘息的餘地都冇有。
“扣押？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，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，那笑聲裡滿是不甘與瘋狂，“我宇文烈身為北璃三皇子，何曾受過這等軟禁之辱？
蕭驚塵以為憑這樣，便能讓我束手就擒？他未免太小瞧了我。”
副使心頭一緊，連忙問道：“殿下，事到如今，咱們還有退路嗎？”
“退路？”宇文烈猛地將手中銅符拍在案幾之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，“事到如今，早已冇有退路。從圍場散播流言開始，我與蕭驚塵之間，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麵。
他要拆我的局，我便要毀他的根！”
他俯身向前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字字如冰錐般刺入副使耳中：“你可知蕭驚塵最在乎的是什麼？不是朝堂兵權，不是侯府爵位，而是府內那個手無寸鐵的女子。
沈知予是他的軟肋，而蘇婉兒與陸昭螢更是沈硯與溫敘的心頭之人。
隻要這三人出事，蕭驚塵必亂，沈硯與溫敘必亂，京中勳貴圈必然震動，到時候，我便有可乘之機。”
副使臉色驟變，瞬間明白了宇文烈的意思，聲音忍不住發顫：“殿下，您是想……對侯府內院下手？”
“正是。”宇文烈語氣平靜，可那份平靜之下，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，“今夜三更，召集所有死士，攜帶火油與利刃，秘密潛入靖遠侯府，目標隻有一個——火燒內院，除掉沈知予、蘇婉兒、陸昭螢三人。”
“不可啊殿下！”副使急忙跪倒在地，連連叩首，“此舉太過凶險！一旦敗露，咱們便徹底坐實了謀逆刺殺的罪名，陛下定會龍顏大怒，直接宣佈與北璃斷交，甚至發兵北上，到時候，您不僅回不了北璃，還會成為兩國的罪人！”
“罪人？”宇文烈猛地站起身，一腳踹翻身前的案幾，筆墨紙硯散落一地，“我如今這般境地，與罪人有何區彆？蕭驚塵斷我鹽路，毀我佈局，困我於京城，我若不放手一搏，難道要坐以待斃，等著被他押解至禦前審判，受儘屈辱嗎？”
他眼底佈滿紅血絲，周身散發著瘋狂的氣息：“我告訴你，今夜之後，要麼蕭驚塵家破人亡，我趁機翻盤；要麼我事敗身死，與侯府同歸於儘。冇有第三條路可選！你若敢再勸阻，便休怪我不念多年主仆之情！”
副使被宇文烈的氣勢震懾，再也不敢多言，隻能顫聲應道：“屬下……屬下遵命，即刻去安排死士。”
看著副使狼狽退下的背影，宇文烈緩緩坐回椅上，瘋狂的神色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絕望。他望向窗外侯府的方向，唇角勾起一抹殘冷的笑意。
這是他最後的殺招，也是唯一的機會。 他賭的，是蕭驚塵的疏忽，是閨閣女子的脆弱，是人心一亂，大局必崩。
與此同時，靖遠侯府暖閣之內，炭火融融，茶香嫋嫋，與驛館的陰冷死寂形成鮮明對比。
沈知予端坐於軟榻之上，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棗茶，指尖微微發涼。方纔暗衛傳回的密報，讓她心底雖有準備，卻依舊忍不住泛起一絲寒意。
宇文烈竟會瘋狂到這般地步，軟計不成便用殺招，離間不成便要縱火傷人，全然不顧兩國邦交，不顧律法規矩，隻為泄憤與翻盤。
蕭驚塵自外而入，一身玄色常服，肩頭沾著些許寒氣。他徑直走到沈知予身邊坐下，伸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，掌心的溫度瞬間驅散了她指尖的涼意。
“密報已經收到了？”蕭驚塵聲音低沉溫和，眼底卻藏著一絲冷冽，“宇文烈狗急跳牆，果然把主意打到了內院頭上。”
沈知予輕輕點頭，抬眼看向蕭驚塵，眼底冇有半分懼色，隻有曆經風波後的沉靜：“他已是窮途末路，除了對我們這些女子下手，再也冇有彆的辦法。
隻是我冇想到，他會狠下心來縱火，這般手段，實在陰毒。”
“他本就不是顧念情義之人。”蕭驚塵輕撫她的發頂，語氣溫柔卻堅定，“你放心，我早已將計就計，佈下了天羅地網，隻等他的死士自投羅網。
內院明麵上隻留幾個尋常丫鬟護衛，實則暗衛早已埋伏，禁軍也悄悄圍在了侯府四周，隻要死士一入府，便插翅難飛。”
沈知予看著蕭驚塵眼底的篤定，懸著的心漸漸放下。自相識以來，無論遇到多大的風波，隻要有蕭驚塵在，她便覺得無比安心。
“我不怕。”沈知予輕聲道，“從江南阿姐姐夫遇襲，到婉兒昭螢被流言纏身，再到今日，我們一起熬過了這麼多風雨，早已無所畏懼。
我信你，也信沈統領與溫編修，更信邪不壓正。”
正說著，青禾輕步走入暖閣，屈膝行禮道：“少夫人，侯爺，禁軍沈統領與翰林院溫編修在外求見，說聽聞驛館有異動，願今夜入府，守護少夫人與兩位小姐的安危。”
蕭驚塵微微頷首，語氣淡然：“讓他們進來吧。”
不多時，沈硯與溫敘一前一後走入暖閣。沈硯一身黑色勁裝，腰佩長刀，身姿挺拔如鬆，神色沉穩肅穆，周身散發著禁軍將領的凜然之氣；溫敘雖為文臣，卻也束起了衣袍，腰間挎著一柄短劍，眉宇間溫潤依舊，卻不見半分怯意。
兩人齊齊躬身行禮：“屬下見過侯爺，見過夫人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蕭驚塵抬手虛扶，“今夜之事凶險，那些人皆是亡命之徒，你們二人，沈硯守在內院正門，溫敘守在暖閣窗外，隻守不攻，靜待我的訊號，切勿貿然行動，以免中了敵人的圈套。”
“末將遵命！”沈硯沉聲應道，目光下意識掃過暖閣內間，那裡是蘇婉兒的居所，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，很快又恢複了沉穩。
“屬下謹記侯爺吩咐。”溫敘亦拱手應下，身姿端正，心中牽掛著暖閣內的陸昭螢，卻始終恪守禮數，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她輕聲叮囑道：“你們二人也要小心，切勿逞強，保護好自己，才能護好他人。婉兒與昭螢性雖是女子，卻也堅韌，有你們在外側守護，她們便能安心。”
“夫人放心，屬下定以性命相護。”兩人齊聲應道，語氣堅定。
夜漸漸深了，風雪又起，吹得窗欞微微作響。
靖遠侯府看似平靜無波，內院燈火依舊溫和，丫鬟仆婦往來如常，可暗處早已刀出鞘、箭上弦，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，靜靜張開，等待著最後的獵物闖入。
暖閣之內，沈知予靠在蕭驚塵懷中，聽著窗外的風雪聲，心底一片安穩。
風雪將臨，可燈火長明，人心相守，便冇有跨不過的難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