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1章 清流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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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深露重,京城的風一日比一日涼。
這幾日,蘇、陸兩府的氣壓低得嚇人,府中上下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,生怕觸了主家的黴頭。圍場流言纏纏綿綿纏了半月,雖冇鬨到禦前,卻在高門貴婦的茶桌上,翻來覆去嚼得變了味。
蘇婉兒日日閉門抄經,指尖磨出紅印,也不肯踏出院門一步。母親雖疼她,卻也隻能日日歎著氣勸:“不是娘要逼你,實在是外頭的話太難聽。沈統領是好兒郎,可你們如今這境況,越是親近,越是臟水潑不完。”
陸昭螢則被祖母禁了足,連平日最愛的騎射都不許碰。溫敘托人送來的新刻詩集,被老夫人鎖在了箱底,隻撂下一句:“女孩兒家,守拙纔是福氣,風頭太盛,終究要吃虧。”
兩個姑娘,一個柔忍,一個剛烈,卻都被這不見血的規矩與閒話,困得寸步難行。
這日午後,靖遠侯府忽然來人,說是宮裡傳了明旨,順帶江南的捷報也到了,各家主官並女眷,都往侯府聽訊。
蘇、陸兩家的人一進侯府暖閣,便覺氣氛與往日不同。
沈知予一身素色錦裙,端坐側位,眉眼沉靜,臉上不見半分往日的憂慮,反倒透著一股穩噹噹的底氣。蕭驚塵坐在主位,玄色常服,身姿挺拔,周身氣場沉斂,一看便是大事落定的模樣。
等人到齊,蕭驚塵才抬手,親衛捧著明黃色聖旨與江南密卷,緩步上前。
滿室瞬間安靜下來。
“陛下有旨,”蕭驚塵聲音清朗,字字入耳,“江南巡鹽禦史柳思珩,恪儘職守,忠勇可嘉,大破私鹽匪與北璃暗探勾結之亂,保全官鹽,擒獲奸細,有功於社稷,加封江南鹽運使,賞黃金百兩,錦緞百匹。”
暖閣內眾人皆是一怔。
江南鹽運使——那是總攬江南半壁鹽務的實權職位,柳思珩年紀輕輕便居此位,足見陛下信任之深。
不等眾人反應,蕭驚塵又展開第二份文書,聲音沉了幾分:
“另,江南截獲北璃密信,證據確鑿。圍場流言、京中蜚語,全係北璃暗探,暗中指使細作散播,意圖離間朝臣、汙損忠良、動搖國本。沈硯、溫敘,儘忠職守,清白無虞;蘇婉兒、陸昭螢,名門淑女,光明磊落,亦不受汙名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:
“陛下口諭,此後再有妄議閨閣、攀誣忠良者,一律按北璃細作同黨論處。”
最後一句落下,滿室嘩然。
蘇大學士與陸將軍對視一眼,長久壓在心頭的大石,轟然落地。
蘇婉兒坐在角落,指尖一顫,眼淚險些落下來。她死死攥著帕子,咬著唇,纔沒讓自己哭出聲——
那些日子的委屈、憋悶、不安,終於在這一刻,有了交代。
陸昭螢更是眼睛一亮,爽利眉眼間重新煥發光彩,先前被壓抑的銳氣,儘數回來。她抬眼望向沈知予,眼底滿是感激與釋然。
沈知予微微頷首,目光溫和,冇有多說,隻遞過一杯熱茶。
真相一到,流言自破。
親衛將江南搜獲的銅符、密信、私鹽匪供詞,一一傳閱。紙上字跡清晰,供詞確鑿,樁樁件件,都直指宇文烈的佈局。
眾人這才真正驚出一身冷汗。
好陰毒的計策!
“原來……真是北璃的陰謀。”
“險些冤枉了沈統領與溫編修!”
“蘇小姐與陸小姐更是無辜,平白受了這麼多日子的委屈……”
先前嚼過舌根的,此刻都麵露愧色;原本心存疑慮的,此刻全都心悅誠服。
規矩從來都是護善不護惡,清譽從來都是證真不證假。
今日一紙明詔,便是最硬的靠山,最正的規矩。
蕭驚塵淡淡開口,語氣平靜卻有分量:“諸位也都聽見了。陛下聖明,江南穩固,北璃離間計已然落空。往後京中各家,管好各自門戶,莫要再叫陰微流言,擾了高門清淨,寒了忠良之心。”
這話聽著溫和,實則已是最嚴厲的告誡。
眾人連忙應聲:“侯爺放心,我等必定嚴加管束!”
一場流言風波,就此徹底落幕。
暖閣內的人陸續散去,蘇婉兒與陸昭螢卻被沈知予留了下來。
屋內隻剩四人,氣氛終於鬆快下來。
沈知予看著兩個姑娘眼底的紅意,輕聲道:“委屈你們了。這些日子,叫你們受困於閒話,是我們冇護住你們。”
蘇婉兒連忙起身,屈膝一禮,聲音柔卻穩:“言重了。若不是侯爺與柳大人在江南、京城兩頭撐著,我們……我們還不知要被委屈到何時。”
陸昭螢也直截了當:“知予,我就說你和侯爺一定能還我們清白!如今好了,北璃的陰謀被拆穿,我們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!”
說到最後,她忍不住笑了起來,眉眼明亮,恢複了往日的颯爽。
沈知予也笑,眼底溫柔:“不是我們護住你們,是你們自己護住了自己。坦坦蕩蕩,纔沒讓那些陰毒計謀得逞。”
她頓了頓,又輕聲道:“江南的信裡,阿姐還特意提了你們。她說,女兒家的情意,最乾淨,最珍貴,不該被陰謀玷汙。等她和姐夫回京,定要親自給你們賠罪,叫你們受了牽連。”
蘇婉兒眼眶一熱,輕輕搖頭:“清阮姐姐客氣了,是我們自己不夠穩重,纔給了人可乘之機。”
幾人正說著,青禾在外輕報:“少夫人,禁軍沈統領、翰林院溫編修,在外求見,說是……謝侯爺澄清之恩。”
沈知予與蕭驚塵相視一笑,眼底皆是瞭然。
蕭驚塵輕咳一聲,語氣鬆快:“讓他們進來吧。既是謝恩,也是謝人,正好把話說開,省得往後再被規矩絆著。”
青禾應聲退下,不多時,沈硯與溫敘一前一後走入。
沈硯一身禁軍常服,身姿挺拔,麵容沉穩,進門目光便輕輕落在蘇婉兒身上,快得一瞬,卻藏不住關切。
溫敘一身青衫文袍,溫文爾雅,視線微抬,與陸昭螢對上,便輕輕頷首,清朗有禮。
兩人上前,對蕭驚塵與沈知予躬身行禮:“多謝侯爺與少夫人,澄清汙名,保全清譽。”
蕭驚塵抬手虛扶:“不必謝我,是你們自己清白守正,也是江南柳禦史破了大局。你們各司其職,心有家國,便是最好。”
他故意頓了頓,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:“往後,不必刻意避嫌。光明正大的往來,守禮數規矩,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。”
沈硯心頭一鬆,抬眼看向蘇婉兒,聲音沉穩:“蘇小姐,這些日子,叫你受委屈了。”
蘇婉兒垂眸,指尖輕撚帕子,聲音細弱卻堅定:“沈統領言重,你我皆是被奸人所害,如今清白已明,不必再多言。”
溫敘則對著陸昭螢微微拱手,語氣溫和:“陸小姐,先前詩集被收,未能送達,今日特來致歉。新篇已成,往後……光明正大地送予你。”
陸昭螢臉頰一熱,卻挺直脊背,爽利一笑:“溫編修客氣,我等著。”
沈知予看著這一幕,輕輕靠在蕭驚塵身側,眼底滿是溫柔。
世間最好的情義,從不是風花雪月,而是曆經猜忌而不散,飽受流言而不彎,隔著風雨仍能彼此信任。
…………
而此時,江南蘇州。
雨過天晴,運河之上波光粼粼,官鹽船隊揚帆起航,帆影連綿,氣勢壯闊。
柳思珩立在船頭,一身緋色官袍,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沈清阮站在他身側,淺碧襦裙,素簪綰髮,望著遠去的船隊,眉眼溫柔。
“船隊順利出發,杭州、揚州一路都有暗衛護送,不會再有差池了。”柳思珩輕聲道,伸手攬住她的肩,“京裡的流言,也該澄清了。侯爺辦事,向來穩妥。”
沈清阮點點頭,望向京城的方向,輕聲道:“知予性子軟,卻最穩;侯爺心思深,卻最護短。”
“自然能。”柳思珩低頭,在她發頂印下一吻,“我們在江南,他們在京城。齊心協力,宇文烈的陰謀,便永遠不可能得逞。”
陽光灑在兩人身上,將身影拉得很長。
運河水波盪漾,鹽船遠去,百姓安堵,江南安穩。
沈清阮輕輕靠在他肩頭,聲音軟而堅定:“嗯。我們守江南,他們守京城。一家人,一條心,再大的風雨,也不怕。”
遠在萬國驛館的宇文烈,接到江南兵敗、京中流言被破的訊息時,正臨窗煮茶。
他聽完暗探回報,指尖一頓,茶水溢位少許,落在錦袍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許久,他緩緩笑了。
笑意淺淡,卻帶著一絲陰鷙與不甘。
“蕭驚塵,柳思珩,沈知予……
好一家人,好一條心。”
他輕輕放下茶盞,聲音冷得像冰:“這一局,是我輸了。可這盤棋,還冇下完。”
風捲動窗紙,寒意悄然而入。
宇文烈抬眸,望向京城深處,眼底暗光翻湧。
他有的是時間,有的是手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