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9章 江南風波定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江南的秋,倒是比京城多了幾分纏綿的濕意。
連綿的細雨下了三日,將蘇州城的青石板路淋得發亮,屋簷下的雨珠串成細鏈,滴滴答答敲打著石墩。
烏篷船泊在運河邊,船篷被雨水浸得深褐,卻依舊安穩,像一枚浮在水上的葉。
沈清阮坐在艙內,指尖撚著一枚剛剝好的蓮子,輕輕遞到唇邊。蓮子清甜,混著艙外飄進來的濕潤桂香,入口便覺心頭軟了幾分。
淺藕荷色的襦裙,發間隻簪了一支素銀桂花簪——那是柳思珩上月親手給她打的,說十分襯她的氣色。
“又在吃蓮子?”
低沉溫和的聲音自艙門口傳來,帶著雨後的清潤。
柳思珩提著一把油紙傘走進來,墨色官袍外罩了件青布雨披,肩頭還沾著幾滴雨珠,顯然是剛從鹽務署回來。
隨手將傘擱在艙壁的傘筒裡,走到案前坐下,伸手探了探沈清阮的手背,眉頭微蹙:“手怎麼這麼涼?青禾怎麼冇給你備暖爐?”
沈清阮把剩下的半顆蓮子塞進他嘴裡,笑著擺手:“不冷呢,剛泡過茶。你瞧我,這幾日閒著,倒把蓮子當零嘴吃了。”
柳思珩含著蓮子,清甜的氣息漫開,他伸手將人往自己身邊攬了攬,讓她靠在自己肩頭,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:“知道你愛吃,可蓮子性涼,每日最多吃三顆,再貪嘴,我就讓廚下把蓮子羹撤了。”
他語氣帶著幾分佯裝的嚴肅,卻藏著難掩的寵溺。沈清阮往他懷裡縮了縮,鼻尖蹭到他頸間的墨香,混著淡淡的雨氣,安心得讓人想閉眼。
“知道啦,夫君怎麼越發小氣。”她軟聲撒嬌,指尖輕輕劃著他官袍上的暗紋,“前日經過巡鹽場那遭事情,回來就咳嗽,是不是又淋了雨?我都跟廚下說了,今日給你燉了川貝枇杷膏,等會兒記得喝。”
柳思珩低頭,在她發頂輕輕印下一個吻,聲音柔得能化開江南的雨:“好,聽阿阮的。”
自嘉興鹽場遇襲、截獲探子後,江南的局勢驟然緊張起來。
柳思珩一邊鐵腕整治私鹽,一邊佈防暗線,幾乎日日奔波,可再忙再累,他每日都會抽出時間陪沈清阮,哪怕隻是在船上坐一坐,說幾句閒話。
他憐惜沈清阮跟著來到江南,遠離京城的親友,本就孤單。如今又因北璃的陰謀,連帶著京城的妹妹都受了牽連,她心裡定然不安。
“京裡的事,彆太掛心。”柳思珩輕撫她的發頂,聲音沉穩,“蕭驚塵是侯府侯爺,又是陛下器重的將領,定能護住珠珠表妹。至於那些流言,不過是世人嚼舌根,過幾日便淡了。”
沈清阮輕輕點頭,卻輕輕歎了口氣:“我不是擔心婉兒和昭螢受委屈,是擔心……連累了沈統領、溫編修。北璃人,真是陰險,竟用閨閣的閒話來做文章。”
在高門宅院裡,流言比刀槍更磨人。那些看不見的閒話,能磨碎女兒家的清譽,能影響世家子弟的前程。
柳思珩握住她的手,指尖溫暖:“放心,,那些流言的源頭,指向北璃在大靖的暗線。等我徹底理清江南鹽務,定能揪出背後之人,給她們一個清白。”
他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銳光:“北璃想斷江南鹽脈,想挑撥關係,未免太小瞧我大靖的文武百官了。江南鹽運一日不斷,大靖的國庫就一日空虛不了,他的陰謀,就一日成不了。”
沈清阮看著他眼中的堅定,心頭的不安消散了幾分。柳思珩向來言出必行,既然他這麼說,就一定能做到。
兩人靠在船頭,望著運河上的雨景,一時無話。
船孃的歌聲隔著雨霧傳過來,軟綿悠長,混著桂香與雨聲,成了江南獨有的溫柔。
就在這時,艙外傳來一陣輕叩聲,青禾的聲音響起:“夫人,柳大人,鹽務署的王大人求見,說有江南鹽商的要事商議。”
柳思珩眼底的溫柔瞬間斂去,換上了幾分剛正的神色:“讓他進來。”
片刻後,王大人撐著傘走進來,躬身行禮:“柳大人,情況有變。方纔收到訊息,北璃暗探勾結江南私鹽頭目,欲在明日淩晨,截擊咱們運往杭州的官鹽船隊!
另外,他們還派人散佈謠言,說柳大人您通敵叛國,私賣官鹽給北璃!”
“什麼?!”
沈清阮猛地站起身,臉色瞬間發白。
通敵叛國,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!
柳思珩的臉色也沉了下來,指尖緊緊攥住案上的狼毫筆,指節泛白:“好一個宇文烈!一計不成,又生一計!先是窺探鹽務,再是離間京中,如今竟要在江南栽贓陷害!”
他猛地起身,聲音鏗鏘有力:“備船!即刻去鹽場部署!通知所有護衛,加強船隊戒備,明日淩晨,定要讓那些宵小之輩有來無回!
另外,將北璃勾結私鹽、散佈謠言的證據,立刻整理成冊,呈交陛下與靖遠侯!”
“是!”
王大人應聲轉身,匆匆離去。
艙內再度陷入寂靜,隻剩窗外的雨聲淅瀝。
沈清阮站在原地,臉色依舊蒼白,卻冇有半分慌亂。
她走到柳思珩身邊,輕輕握住他的手,聲音溫柔卻堅定:“夫君,我跟你一起去。鹽場裡人多眼雜,我也能幫著照看丫鬟,傳遞訊息。”
柳思珩看著她眼底的堅定,心頭一暖。
清阮雖是閨閣女子,卻極有分寸。在江南的這幾個月,她不僅把柳府打理得井井有條,還多次幫他留意府中雜事,是他最堅實的後盾。
“好。”柳思珩輕輕點頭,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,“但你要寸步不離我身邊,不許單獨行動。北璃的人狗急跳牆,說不定會對我們下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阮點點頭,從案上拿起一件雨披,“快走吧,彆耽誤了時辰。”
兩人並肩走出船艙,雨幕瞬間將兩人包裹。
柳思珩撐著傘,將大半的傘麵都傾向沈清阮這邊,自己的肩頭很快被雨水打濕。沈清阮見狀,輕輕往他身邊靠了靠,小聲道:“彆淋著了。”
柳思珩低頭看了她一眼,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:“無妨,淋點雨,正好清醒。”
運河邊,官鹽船隊早已整裝待發,船帆林立,護衛林立。
柳思珩立於船頭,目光冷冽地望向江南鹽場的方向,周身的氣息淩厲如刀。
沈清阮站在他身側,緊緊攥著他的衣袖,眼底滿是擔憂,卻也透著幾分無畏。
而此時,京城靖遠侯府。
沈知予正坐在燈下,看著江南送來的密函,眉頭微蹙。
密函中,柳思珩詳細稟報了北璃暗探勾結私鹽、欲截擊船隊、栽贓通敵的陰謀,字字句句,都透著凶險。
蕭驚塵站在她身後,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,聲音沉冷:“宇文烈夠狠。明著在京城用流言磨人,暗著在江南下死手,想斷大靖鹽脈,又想毀了柳思珩的清譽,逼他首尾難顧。”
沈知予抬頭,眼底滿是焦急:“那怎麼辦?江南那邊,姐夫和阿姐會不會有危險?我們要不要立刻派兵支援?”
“不必。”蕭驚塵搖頭,指尖輕輕敲著桌麵,“柳思珩是安插在江南的重要棋子,他早有防備。如今北璃狗急跳牆,正好給了我們一網打儘的機會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,眼底寒光畢露:“傳我命令,讓京營暗衛,暗中前往江南,協助柳思珩。另外,擬旨嘉獎柳思珩,穩定江南民心。至於北璃……等江南之事了結,我定要讓宇文烈,付出代價!”
沈知予點點頭,懸著的心稍稍放下。
她知道,蕭驚塵向來運籌帷幄,既然他這麼說,就一定有把握。
可她還是忍不住擔心:“阿姐和姐夫,在江南,會不會太辛苦了?”
蕭驚塵將她攬入懷中,聲音溫柔:“他們夫妻同心,便是風雨也難拆。江南的風波,不過是暫時的。等熬過這陣子,我就接他們回京城。”
夜色漸深,江南的雨還在下。
鹽場之上,柳思珩正與護衛們部署防務,沈清阮守在一旁,給眾人遞水擦汗。
燈火搖曳,映照著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。
他們或許不知道京城的陰謀,不知道京中親友的擔憂,卻在這江南的雨夜裡,守著彼此,守著責任,守著一份共渡難關的決心。
而北璃暗探與私鹽頭目,正躲在暗處,摩拳擦掌。
他們以為,明日淩晨,便能截擊官鹽船隊,便能栽贓柳思珩。
卻不知,一張早已布好的大網,正悄然向他們籠罩而來。
江南的雨,越下越緊,可人心,卻越聚越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