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8章 歸京流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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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獵罷駕,鑾駕還京。
不過一日之間,圍場裡那番“攀誣通敵”的風波,便像梅雨季的黴斑,悄無聲息漫進了京城高門大戶的角角落落。
世人最愛嚼閨閣與朝臣的閒話,尤其牽扯著男女之防、家國大義,更是添油加醋,越傳越像真的。
不過兩三日,京中便有了好幾種說法:
一說蘇大學士家的婉兒姑娘,與禁軍沈統領早有私相往來,早已壞了規矩;
一說陸將軍家的昭螢姑娘,性烈張揚,與翰林溫編修拋頭露麵,有失世家閨範;
更有那陰微言語,暗戳戳道:若非真有牽扯,北璃使者怎會偏偏指名道姓?空穴來風,未必無因。
這些話,不上檯麵,不入公堂,隻在妯娌閒話、丫鬟遞話、太太們吃茶時流轉。
——不與你正麵交鋒,隻用流言,一點點磨碎你的底氣。
靖遠侯府內,沈知予這幾日連門都不大出。不願叫那些閒言碎語,擾了身邊人的心。
這日午後,蘇婉兒與陸昭螢一前一後來了府中,兩人皆是眉眼間藏著掩不住的疲憊。
一進暖閣,不等坐下,陸昭螢便先紅了眼,卻依舊強撐著爽利性子,把手裡的茶盞一放,悶聲道:
“珠珠,你聽聽外頭那些人說的!我在家中,連祖母都叫我往後少出門,少與人來往,說女孩兒家名聲最要緊,莫要叫人拿住把柄。”
蘇婉兒坐在一旁,垂著眼,長長的睫毛遮著眼底的委屈,聲音細弱卻澀:“我母親也日日叮囑我,說沈統領是好人家的孩子,職守清白,隻是非常之時,應當避嫌,免得耽誤了他的前程,也汙了蘇家的門楣。”
沈知予心頭一沉。她最懂這話裡的意思。
在高門宅院裡,清白二字,從來不是自己說的,是旁人嘴裡評的。
隻要流言不止,她們便是“不清不白”;隻要往來不斷,便是“不知避嫌”。
明明冇做錯半分,卻要處處受掣肘,步步都難行。
這便是宇文烈要的效果——
沈知予親手給兩人添了熱茶,聲音輕而穩:“你們彆往心裡去。長輩們說的,不過是怕你們受委屈。
外頭的閒話,都是起於陰微,止於坦蕩,我們越是端正自重,那些話便越站不住腳。”
陸昭螢眼圈更紅:“我不怕旁人說我,我隻氣他們汙衊溫編修!他清正有才,不過是與我交換過詩集,竟被人說成通敵傳信,我……我心裡過不去!”
蘇婉兒也輕輕攥緊了帕子:“我亦是。沈統領在圍場護著眾人,恪儘職守,卻因我被人攀誣,每每想起,便覺得是我拖累了他。
母親叫我往後不許見他,連書信都不能遞……我連一句道謝,都冇法說出口。”
說到最後,聲音已帶了哽咽。
明明是最乾淨的情思,偏偏被陰謀攪成了淤泥。
沈知予看著她們,心裡又疼又怒。
雖在侯府地位穩固,可終究是晚輩,不便插手蘇、陸兩家的規矩,更不能堵上全京城的嘴。
這便是高門女兒的無奈——身不由己,名不由心。
正沉默間,青禾在外輕輕回稟:“夫人,蘇府、陸府的人都來了,說是請兩位姑娘回府,家裡有長輩問話。”
陸昭螢臉色一白:“定是又要訓我了。”
蘇婉兒也微微垂眸,眼底儘是無力。
沈知予起身,輕輕握住兩人的手:“回去彆怕,也彆犟。長輩們說什麼,你們靜靜聽著,隻說恪守禮數、心中坦蕩,不必爭辯,不必委屈。你們越是沉穩,家裡人越放心;越是端正,旁人越抓不到錯處。”
她頓了頓,又輕聲補了一句,最通透的道理:
“我們做女兒家的,不必求人人都懂,隻求上對得起父母,中對得起本心,下對得起自己的清白,便夠了。”
兩人含淚點頭,一步三回頭地去了。
暖閣裡一下子靜了下來。
沈知予站在窗前,望著院中秋風吹落的桂葉,心頭沉甸甸的。
蕭驚塵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,輕輕將一件外披搭在她肩頭,聲音低沉溫和:“又在為她們煩心?”
沈知予回身靠在他懷裡,聲音輕軟:“我隻是覺得不公。明明什麼都冇做錯,卻要被流言磨成這樣。”
蕭驚塵攬著她,眸色冷沉:“他的路子。從不明刀明槍,隻叫你有苦說不出,有理講不清。這是最擅長的軟刀子,割肉不見血。”
“那我們能怎麼辦?”沈知予抬頭,“總不能看著婉兒和昭螢,被這些閒話毀了一輩子。”
蕭驚塵指尖輕撫她的發頂,語氣沉穩:“自然不能。對付軟刀子,便要用硬規矩。
沈硯那邊,我已升他為禁軍左營統領,職銜更高,職守更重,清譽一立,流言自破;
至於溫敘,我已奏請陛下,派他入國子監編修國史,清貴之職,誰也不能說他心懷不軌。
兩個女兒家……隻要她們自家穩住,長輩護住,流言熬上幾日,自然就淡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眸底寒光微現:
“宇文烈以為靠幾句閒話便能拆了我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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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此時,京郊萬國驛館。
宇文烈正臨窗煮茶,聽著手下暗探細細回稟京中流言。
他端起茶盞,輕輕吹去浮沫,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而陰柔的笑意。
“很好。”聲音輕緩,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閒事,
“我要的不是她們立刻反目,也不是誰身敗名裂。
我要的是——
蘇、陸兩家想護女兒,便要逼著她們斷了往來;蕭驚塵想護著她們,便要處處費心,步步掣肘。”
副使躬身:“殿下高明。這般下去,他們內部自然相向而行。”
宇文烈淡淡一笑,眼底無半分溫度:
“你記住,對付這一類人,對付這些世家高門,不必動刀,不必下毒,不必構陷大罪。
隻消讓她們日日活在猜忌、規矩、閒話、委屈裡,便足夠了。”
風穿窗而過,捲起桌上一紙京中流言錄。
上麵字字句句,皆是軟刀,皆是暗箭,皆是不見血的殺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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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蘇府。
蘇婉兒坐在燈下,手裡緊緊攥著一枚曬乾的梨花——那是國宴後沈硯送來的,她悄悄留了一朵做念想。
母親的歎息還在門外:
“不是娘心狠,是你實在不能再與他來往了……名聲要緊啊……”
她將梨花按在心口,眼淚無聲落下,卻咬著唇,不肯哭出一聲。
陸府。
陸昭螢把溫敘送她的詩集鎖進最深的箱底,坐在窗前,望著月亮,狠狠抹了一把眼淚。
祖母的話還在耳邊:
“女孩兒家要穩重,少和外男牽扯,免得連累你父親,連累陸家……”
她攥緊拳頭,心裡又痛又悶。
明明冇做錯,為何這般難?
夜色沉沉,京中高門之內,有人委屈,有人隱忍,有人無奈,有人心傷。
而暗處的陰謀,還在一點點蔓延。
宇文烈說得冇錯——
這世上最磨人的,從來不是大風大浪,是日日不休的閒話,是處處束縛的規矩,是有口難言的委屈,是有情不能訴的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