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7章 讒言暗布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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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獵圍場,日頭漸高,風卻涼得透骨。
各帳炊煙輕起,本該是射獵歸營、笑語傳杯的時辰,此刻卻連腳步聲都放得輕了。京營兵士按刀而立,禁軍巡哨往來不斷,連丫鬟仆婦走路都低著頭,偌大圍場,靜得隻剩風捲旗角的輕響。
沈知予坐在侯府小帳之內,手裡捧著一盞溫茶,茶煙嫋嫋,卻暖不透她指尖的涼。江南偽造的急報雖已澄清,可那份從心口拎起又放下的驚悸,依舊沉沉壓著,叫她半日緩不過神。
蘇婉兒與陸昭螢一左一右陪在她身側,皆是屏氣凝神,不敢多語。
方纔帳前那一出攀誣,雖被蕭驚塵當場壓下,可那番話,卻像一根細針,輕輕紮進了人心最軟處。
——沈硯借護衛之名私通訊息。
——溫敘以詩詞為引傳遞機要。
——蘇、陸二位小姐,是內應。
話不難聽,卻最是陰毒。
隻挑最像真的、最冇法辯解的、最惹人聯想的來說。少年慕色,女子懷春,本是閨閣中最乾淨的一段心意,到了有心人嘴裡,輕輕一轉,便成了私相授受、內外勾連。
這等手段,不烈,卻最磨人。
青禾掀簾進來,輕步走近,低聲道:“夫人,外頭……有些閒話。”
沈知予指尖微頓:“說什麼。”
“說蘇小姐與沈統領過從甚密,國宴之後便有饋贈,難免叫人猜想;又說陸小姐與溫編修詩文往來,一個武將之女,偏與翰林文臣走得近,不合規矩……”
青禾聲音越說越低,“還有人暗裡講,北璃使者既敢攀誣,必是有幾分由頭,不然怎會偏偏指名道姓。”
陸昭螢當即按捺不住,猛地抬眼:“他們憑什麼這般胡說!我與溫編修不過兩麵之緣,贈詩也是光明正大,何來私通!”
她性子烈,藏不住事,一急便紅了眼眶,卻又強撐著不肯落半分淚,隻攥緊了腰間短刃的穗子,指節泛白。
蘇婉兒則安靜許多,隻垂著眼,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。她臉皮薄,自是禁不起旁人嚼舌根,可此刻卻冇哭,隻輕輕按住陸昭螢的手腕,聲音細弱卻穩:“昭螢,彆氣。氣了,便遂了旁人的意。”
一句話,點醒了帳中三人。
蕭驚塵信不信不重要,朝臣信不信不重要,連蘇陸兩家信不信也不重要。隻要人心動了,隻要往後沈硯多看蘇婉兒一眼,溫敘多與陸昭螢說一句話,旁人便會多想一層、多猜一分。
疑心這東西,像簷角的雨,一滴不覺得,久了,便能滴穿青石。
沈知予輕輕放下茶盞,聲音輕:“你們記住,今日之事,不是你們的錯。錯的是那起子搬弄是非、借閨閣情意做文章的陰小之人。你們越是坦蕩,閒話便越站不住腳;越是避嫌,反倒越顯得心虛。”
她雖不似蕭驚塵那般深沉,卻也跟著見過後宅與朝堂的陰私,知道這時候,穩得住,便是贏。
蘇婉兒輕輕點頭,眼底浮起一層水光,卻依舊強忍著:“我曉得。沈統領是忠良之後,職守禁軍,清清白白,我不能因幾句閒話,叫他落人口實。”
陸昭螢也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火氣:“我也不怕!溫編修光明磊落,文武皆通,我敬重他是真,可從未有半分逾矩!他們愛說便說去,我陸家門第清白,不怕臟水潑!”
正說著,帳外傳來輕叩聲,是蕭驚塵的貼身護衛:“夫人,侯爺請三位姑娘移步中軍帳,陛下與諸位大人都在,說要當眾澄清攀誣一事。”
三人對視一眼,齊齊起身。
衣裳依舊整潔,神態依舊端莊,隻是眼底裡,多了幾分曆經風波後的沉靜。
一入中軍帳,氣氛更是肅然。
皇帝端坐主位,麵色沉凝;文武大臣分列兩側,目光沉沉;北璃使團立於一側,宇文烈一身錦袍,眉眼溫雅,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像個全然置身事外的旁觀者。
沈硯與溫敘跪在帳中,一身戎裝與文官常服相對,脊背卻挺得筆直,不見半分慌亂。
蕭驚塵見沈知予三人進來,目光微緩,卻依舊沉聲道:“陛下,方纔攀誣沈、溫二位大人,以及汙衊蘇、陸兩位姑娘之言,全係北璃探子惡意挑撥,臣已查明,並無半分實據。”
皇帝微微頷首,目光落向宇文烈:“宇文皇子,你麾下之人,在朕的圍場之中,行此挑撥離間之事,你作何解釋?”
宇文烈緩步出列,躬身行禮,姿態恭謹,語氣謙和:“陛下息怒。此輩乃是使團中雜役,並非臣的心腹,竟敢妄議朝中大臣,汙衊勳貴千金,實在是臣禦下不嚴,臣願領罪。隻是……”
他微微一頓,語氣輕淡,卻字字落在人心上:“臣身在北璃,亦聽聞大靖風俗,男女授受不親,閨閣女子不宜與外臣私下往來。
國宴之上饋贈,圍場之中關照,雖未必有私,可終究……容易叫人多想。臣鬥膽,也是為兩位姑孃的清譽著想。”
好一張利口。
隻一句“容易叫人多想”,便把方纔澄清的一切,又輕輕拉回了疑雲裡。
帳中頓時一片寂靜。
不少大臣眼底微動,顯然是被說動了。
蘇婉兒的父親蘇大學士臉色微沉,卻不便當眾發作;陸昭螢的父親陸將軍性子剛直,當即便要開口,卻被沈知予輕輕以目光攔下。
這時候,誰先怒,誰便落了下乘。
沈知予緩步出列,斂衽一禮,聲音清柔和緩,卻字字清晰:“宇文皇子此言差矣。沈統領負責圍場護衛,關照臣女與兩位姑娘,乃是職守所在;溫編修贈書,乃是文人間雅事,並非私下饋贈,皆是光明磊落,何來清譽受損?
若隻因男女有彆,便連正常往來都要猜忌,那日後朝臣之家,豈不是要閉門閉戶,連門都不敢出了?”
她話說得溫和,道理卻站得極穩。 隻以禮說理,以規矩壓人。
宇文烈眸中微閃,未曾想這位侯府少夫人,竟有這般口齒與定力。
他正要再言,蘇婉兒忽然也輕輕上前,屈膝一禮,聲音柔細卻堅定:“臣女雖愚笨,也知君臣之禮、男女之防。
沈統領對臣女,從無半分逾矩之言,臣女對沈統領,亦隻有敬重,並無私心。
今日之事,乃是奸人挑撥,臣女清白,可對天地日月。”
陸昭螢緊隨其後,朗聲道:“臣女亦是!溫編修光明磊落,臣女敬重他的才華人品,卻從未有半分私相往來!若宇文皇子依舊疑心,大可查我府中書信,查我隨行丫鬟,半點差錯也無!”
三位姑娘,並肩而立。
帳中部分大臣見狀,眼底的疑慮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讚許。
皇帝麵色稍緩,沉聲道:“好了,此事不必再議。北璃探子惡意攀誣,交由蕭驚塵嚴加處置。
沈硯、溫敘恪儘職守,無罪有功;蘇、陸兩位姑娘,清白高潔,不許任何人再妄加議論。”
一句金口玉言,便是定論。
宇文烈躬身謝恩,退回佇列,唇角那絲溫雅笑意不變,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陰翳。
一擊不成,沒關係。
嫌隙已生,種子已種。
來日方長。
中軍帳議事已畢,眾人陸續散去。
沈硯退出帳外時,與蘇婉兒擦肩而過,兩人都未停步,亦未回頭,隻在錯身的一瞬,沈硯極輕地說了一句:“委屈你了。”
蘇婉兒腳步微頓,冇有回頭,隻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細不可聞:“我信你。”
隻三個字,便勝過千言萬語。
溫敘則在不遠處等著,見陸昭螢出來,微微拱手,語氣清朗:“陸小姐今日坦蕩,叫人佩服。”
陸昭螢臉頰微熱,卻依舊挺直脊背:“溫編修清白自守,我不過是實話實說。”
秋風掠過帳角,吹動兩人衣袂,明明無半分親昵,卻自有一段少年少女的坦蕩心意,乾淨得叫人動容。
沈知予站在蕭驚塵身側,望著這一幕,輕輕歎了口氣:“好好的一段情意,偏要被這些陰謀詭計攪擾。”
蕭驚塵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溫暖安穩:“有風浪,才見真心。他們若能經得住這一次猜忌,往後便是風雨難拆。”
他目光望向遠處宇文烈離去的方向,眸色沉冷:“至於宇文烈……以為靠幾句讒言、一點疑心,便能拆我大靖的人心,未免太小瞧了這世間的情義。”
暮色漸臨,圍場燈火次第亮起。
看似平靜的夜色之下,宇文烈立於使團帳中,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。
副使低聲道:“殿下,今日未能離間成功,反倒叫他們更齊心了。”
宇文烈淡淡一笑,笑意未達眼底:“齊心?一時罷了。後宅人心,最是難測;朝堂站隊,最是易變。
蕭驚塵護得住一時,護不住一世。隻要這四條線還連著侯府,我便有的是機會。”
他抬眸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“秋獵隻是小試牛刀。回京之後,後宅、親族、流言、禮數……有的是地方下手。”
“臣不懂。”
宇文烈指尖輕點,聲音輕得像風:“你不懂。對付他們這等人,不必動刀兵,不必用強計。隻要借規矩傷人,拿禮數壓人,用閒話磨人,便足夠了。”
陰毒,從不是明刀明槍。
是讓你有理說不清,有苦說不出,有冤無處訴。
是讓你明明冇做錯什麼,卻步步都是錯。
風越來越涼,吹透了圍場的帳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