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3章 江南秋肅查私鹽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江南的秋,總在連綿細雨後驟然轉涼。
褪去了夏日的溫潤綿軟,蘇州城浸在一片清肅之氣裡,運河之上,官鹽漕船首尾相連,帆檣如雲,桅杆上的青旗被秋風捲得獵獵作響。
沿岸官辦鹽場炊煙裊裊,灶火晝夜不熄,熬鹽的白霧瀰漫在半空,與天邊薄雲纏在一起。
沈清阮與柳思珩居住的巡鹽禦史府邸,靜立在運河畔的青石板巷深處,青瓦覆頂,白牆無塵,庭院裡栽滿了白菊,此時正值盛放,素白花瓣沾著晨露,清雅得不染半分煙火氣。
可這份清雅,終究擋不住府邸內外日漸緊繃的氣氛——自柳思珩到任江南巡鹽禦史,鐵腕清剿私鹽、嚴查官商勾結以來,明裡暗裡的威脅與窺探,便從未停止。
天剛矇矇亮,東方隻翻出一抹淡白魚肚色,正廳內已是燈火通明。
柳思珩身著緋色官袍,腰懸銀魚符,端坐於長案之後,指尖握著狼毫筆,正逐頁覈對堆積如山的鹽運賬冊。案上卷宗疊得幾乎遮住他半張臉,墨香混著淡淡的鹽霜氣息,在空氣中瀰漫開來。
他眉目沉肅,長睫低垂,目光銳利如刀,一字一句覈對漕運裡程、鹽倉存量、鹽丁名冊,連一處微小的數字偏差都不肯放過。
身為陛下欽點的巡鹽禦史,深知江南鹽務是大靖國庫根基,更是境外勢力一直覬覦的命脈。
私鹽氾濫不止會掏空國庫,更會成為外敵滲透江南的缺口。
上任半旬,他罷黜貪腐鹽吏,查封非法鹽號,疏通運河漕運,硬生生將盤根錯節的江南鹽商勢力壓了下去,也成了不少人眼中釘、肉中刺。
“夫君,天剛亮就伏案,仔細傷了眼睛。”
柔緩的聲音自門口傳來,沈清阮提著一盞暖爐,輕步走入廳中。一身淺碧色軟緞襦裙,發間僅簪一支素白玉簪,眉眼溫婉,肌膚似浸在江南水汽裡一般瑩潤,舉手投足皆是江南女子的柔婉恬靜。
她將溫好的蜜棗茶輕輕放在柳思珩手邊,又把暖爐推到他膝邊,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微涼的手背,眉頭輕輕蹙起。
“廚下燉了山藥粥,溫在砂鍋裡,等覈對完這卷賬冊,好歹用一碗。”
沈清阮聲音輕軟,卻藏著掩不住的擔憂,“昨夜我聽見前院護衛換崗,說運河口又有不明船隻徘徊,你今日去嘉興鹽場,務必多帶幾名親信護衛。”
柳思珩放下筆,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。溫軟細膩,帶著閨閣女子的暖意,與他常年握筆、撫劍而生薄繭的手截然不同。他心頭一軟,方纔對賬時的淩厲肅殺儘數褪去,隻剩滿眶溫柔寵溺。
“讓阿阮掛心了。”他低聲道,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,“今日要覈查嘉興鹽場的新鹽啟運,漕船編隊、護衛佈防都要親自過目,怕是要忙到日暮。
你不必等我用晚膳,困了便先歇息,府裡我已加派護衛,前後巷都布了暗哨,你且安心。”
沈清阮輕輕點頭,卻依舊放不下心。她雖不懂朝堂權謀、邊境暗戰,卻也能從柳思珩日漸凝重的神色、府中往來急促的差役、運河上越來越頻繁的陌生船隻中,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她知道丈夫肩上扛著江南百姓的生計、大靖國庫的命脈,從不多問公務,隻默默守著這方小院,為他溫一盞茶,等他深夜歸來。
“我曉得公務要緊,也不問你朝堂之事。”她靠在他肩頭,聲音輕得像風,“我隻盼你每日平安歸來,無論多晚,我都等你。
前幾日蘇州府衙差役來報,說截獲過幾批口音怪異的外鄉人,你千萬小心,莫要孤身涉險。”
柳思珩眸色一沉。近一個月來,不止蘇州,整個江南運河沿岸的鹽場附近,都有不明身份的船隻暗中窺探。
這些人行蹤詭秘,晝伏夜出,一看便是蓄謀已久的探子。
他暗中佈防,隻怕驚擾了妻子,才一直未曾聲張。
“我心中有數。”他收緊手臂,將她輕輕攬在懷中,下巴抵在她發頂,聲音沉穩有力,“那些人不過是宵小之輩,翻不起大浪。
運河碼頭有親衛把守,鹽倉內外戒備森嚴,他們近不了身。你隻管安心,萬事有我。”
話音未落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差役連通報都來不及,便跌跌撞撞衝入廳中,單膝跪地,臉色慘白:“大人!不好了!鹽場急報!
昨夜三更,官鹽囤倉被人悄無聲息闖入,守倉兵丁被迷煙迷暈,倉內鹽斤未失,可曆年鹽運賬冊被人翻得亂七八糟!
另外,運河口今早截獲一艘無牌快船,船上八人全是陌生口音,衣著怪異,拒不交代身份來意,現下已被扣在碼頭驛館,態度十分囂張!”
“砰”的一聲,柳思珩猛地拍案而起,官袍下襬帶起一陣勁風,案上的筆墨紙硯被震得微微晃動。周身氣息瞬間冷冽如冰,方纔的溫柔儘數褪去,隻剩禦史的剛正肅厲,眼底寒光乍現。
——這絕非普通私鹽販子所為,目標直指江南鹽務命脈!
“備船!點齊親衛,即刻去運河碼頭!”柳思珩沉聲下令,聲音鏗鏘有力,不容置疑。
他轉身看向沈清阮,緊繃的下頜線稍稍柔和,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:“阿阮,我去碼頭處理急事,晚些歸來。”
沈清阮心頭猛地一緊,一股不祥的預感順著脊背蔓延而上。看著丈夫決絕的背影,想說些什麼,最終隻化作一句輕柔卻堅定的話語:“我等你回來,無論多晚。”
半個時辰後,運河碼頭。
秋風捲著河水的濕氣撲麵而來,柳思珩立在官造漕船船頭,緋色官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目光冷冽如刀,直直望向被扣押在岸邊的無牌快船。
船身窄而尖,是適合長途潛行的樣式,船上八人皆穿著深色勁裝,髮髻樣式怪異,口音混雜,既不像江南百姓,也不像中原商販,麵對兵丁盤問,要麼緘口不言,要麼眼神凶狠地頂撞。
“仔細搜查船艙每一處角落,暗格、夾板、船底,一處都不可放過!”柳思珩厲聲下令。
親衛們立刻持刃上船,片刻之後,一名親衛捧著兩樣東西快步走來,單膝跪地,神色凝重:“大人,船艙暗格搜出這兩件東西!”
柳思珩低頭看去,瞳孔驟然一縮。
第一件是一枚青銅符令,巴掌大小,上麵刻著詭異的異域紋路,既非大靖官製符文,也非江湖門派標記,紋路冰冷粗糙,帶著北璃一帶的異域特征;第二件是一張絲絹圖紙,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江南十三處官鹽場的精確位置、運河鹽運主航線、各段護衛兵力部署、甚至連鹽倉地下密道、糧草補給點都標註得一清二楚,精準得令人心驚。
指尖緊緊攥著銅符與圖紙,柳思珩指節泛白,心頭警鈴大作。
能繪製出如此精準的佈防圖,持有異域符文銅符,這群人必定是安插在江南的探子!
他們蟄伏多日,窺探鹽務,所圖不小!
“將這八人單獨關押,嚴加看守,不許任何人探視接觸,飲食用藥全部覈查,等候朝廷發落!”
柳思珩沉聲下令,語氣不容置喙,“另外,封鎖訊息,不得外傳,以免引起鹽場恐慌,被不法之徒趁機作亂!”
交代完立刻轉身走入船艙,提筆鋪紙,蘸滿濃墨,將官倉被闖、運河截獲異域探子、搜出佈防圖與銅符之事,一字一句詳細寫進密函。
筆墨沉重,字字驚心,江南之事已非地方公務,而是關乎大靖安危的邊境危機,必須第一時間送往京城,呈報陛下與靖遠侯。
封好火漆,他將密函交給最心腹的暗衛,沉聲道:“八百裡加急,直奔京城,親手交於靖遠侯,不得有半分延誤!江南與京城遙隔千裡,早一刻傳信,便早一刻防備!”
暗衛接過密函,躬身領命,轉身躍上馬背,快馬加鞭消失在官道儘頭。
暮色四合,夕陽將運河水麵染成一片金紅,柳思珩才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府邸。
前院燈火通明,護衛林立,氣氛肅穆,可一踏入內院,便看見正廳那盞暖黃的燈依舊亮著。沈清阮坐在燈下,桌上的山藥粥熱了一遍又一遍,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等著,聽見腳步聲,立刻起身迎了上來。
“回來了。”她伸手接過他的官袍,遞上溫熱的帕子,“快擦擦手,粥還溫著,我再去給你熱一碗。”
柳思珩握住她的手,將她輕輕攬入懷中,下巴抵在她頸窩,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:“阿阮,江南不太平了。一直防備的暗處勢力,已經動手了。
往後,我們更要謹慎,府中上下,寸步不可大意。”
沈清阮身子微微一僵,卻冇有害怕,隻是緊緊回抱住他,聲音溫柔而堅定:“我不怕。無論發生什麼,我都陪在你身邊。一起守著我們這個家。”
庭院裡的白菊在秋風中靜靜綻放,屋內燈火溫暖,茶香嫋嫋,歲月靜好的表象之下,運河之上的暗影早已悄然蔓延。
遠在京城萬國驛館的北璃三皇子宇文烈,此時正臨窗而立,指尖把玩著一枚與江南截獲的一模一樣的異域銅符。
聽完暗探傳回的訊息,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,眼底寒光畢露。
柳思珩果然機敏,竟能如此之快截獲探子、搜出圖紙,可惜,他太過剛正,也太過孤立。
江南鹽運是大靖的錢袋子,更是他佈局顛覆大靖的第一步。
隻要掐斷江南鹽運,大靖國庫便會空虛;隻要拿下柳思珩,靖遠侯府便會斷去一臂,整個大靖年輕權貴圈都會震動。
宇文烈緩緩抬眸,目光穿透重重宮牆,望向千裡之外的江南蘇州,眼底的算計與狠戾毫無遮掩。
這些人,這些情,這些看似美好的軟肋,都會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刀,最有用的棋。
運河的秋風越吹越緊,捲起層層漣漪,也捲起了漫天殺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