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3章 千裡寄書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柳家馬車離京已有三日,沈清阮隨著柳思珩一路南下,早已走出了京畿地界。
盛夏的官道兩旁草木蔥蘢,蟬鳴陣陣,馬車行得平穩又緩慢。柳思珩怕路途顛簸累著她,特意吩咐車伕放緩速度,車內鋪了厚厚的軟氈,角落擺著解暑的冰袋,點心茶水一刻不斷,極儘細緻妥帖。
沈清阮身子本就偏弱,這般照料下來,倒也不曾受半分委屈。
這日午後,馬車行至一處臨河驛站歇腳,柳思珩見她連日趕路有些倦意,便讓人早早安頓下來,又親自取了筆墨紙硯,擺在臨窗的桌案上。
“趁今日歇得早,你給珠珠寫封信吧,她在京中,必定日夜懸心。”
沈清阮正坐在窗邊望著河麵出神,聞言心頭一暖,輕輕點了點頭。
她提筆蘸墨,指尖落在紙上時,竟有片刻微顫。離京這幾日,她最唸的便是妹妹沈知予。兒時在沈府相依為命,出嫁後又同留京城,彼此照應,從未這般遠隔千裡。
一想到珠珠嬌俏的性子,此刻定然整日悶悶不樂,她眼底便泛起淺淺水光。
一行行字跡溫婉清秀,落於紙上——
“珠珠吾妹,見字如麵。阿姐已隨你姐夫平安行至淮水畔,一路安穩,勿念。你姐夫事事照拂,飲食起居皆妥,江南漸近,氣候漸潤,兩位祖母亦在盼歸……”
她細細寫著路上風光,寫柳思珩如何體貼,寫翁姑在家中一切安好,又一遍遍叮囑妹妹,切莫貪涼多食冰品,莫要任性淘氣,要好好侍奉蕭驚塵,安心待在侯府,不必為她牽掛。
末了,她提筆落下一句:
“阿姐在江南,日日念你,盼你平安喜樂,歲歲無憂。待荷花開遍江南,阿姐再為你寄去新采的蓮子與荷露。”
信寫罷,她折得整整齊齊,裝入信封,又特意在信角繫了一小縷自己繡荷包剩下的淺碧色絲線,算是一點念想。柳思珩接過信,當即喚來隨從,命他快馬加鞭,務必以最快速度送往靖遠侯府,親手交到沈知予手中。
“你放心,不出五日,珠珠便能收到。”他輕輕攬住她的肩,溫聲安撫,“等我們到了江南老宅,安頓下來,再給她寄去當地名產。”
沈清阮靠在他肩頭,輕聲道:“有夫君在,我什麼都不怕。隻是珠珠從小黏我,這一彆離,她必定要難過許久。”
“她有侯爺護著,不會受委屈。”柳思珩低聲道,“我們各自安好,便是對她們最好的寬慰。”
…………
與此同時,千裡之外的京城,靖遠侯府。
沈清阮離京的這幾日,沈知予整個人都蔫了。
往日裡那個嬌豔鮮活、愛鬨愛笑的小夫人,如今整日懶懶地靠在廊下,連最愛的冰鎮瓜果與新製紗裙都提不起興致。侯府庭院再大,冰盆再涼,也顯得空落落的,悶得她喘不過氣。
蕭驚塵看在眼裡,疼在心裡。
他把府中最好的景緻都收拾出來,把她愛吃的點心一日三換,把京中新鮮玩意兒儘數蒐羅回來,可沈知予依舊提不起精神。夜裡常常睡著睡著便驚醒,伸手一摸,身邊空無一人,才猛然想起,阿姐已經去了江南,再也不能同她擠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。
這日午後,她正趴在軟榻上發呆,青禾快步從外院進來,臉上帶著難掩的歡喜,屈膝稟道:
“少夫人!柳府來人了!江南……是大少夫人的信!”
“信?”
沈知予猛地從榻上彈起來,眼睛瞬間亮了,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:“快給我!是阿姐寫的?”
她一把接過那封帶著淡淡墨香與絲線的信,指尖都在發抖。拆開信封,看見沈清阮熟悉溫婉的字跡,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,一滴滴砸在紙上。
她一字一句,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。
從“平安勿念”到“日日念你”,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,輕輕紮在心上,又酸又軟,滿是暖意。
看到最後那句“盼你平安喜樂”,她終於忍不住,捂著臉小聲哭了出來。
不是難過,是終於等到了阿姐的訊息,是懸了幾日的心,終於落了地。
蕭驚塵恰好從外書房回來,一進院便看見她哭成小小的一團,心頭瞬間一緊,快步上前將人攬進懷裡,低聲問:“怎麼了?”
沈知予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,把信遞給他,聲音哽咽又歡喜:“驚塵,你看……是阿姐的信,她平安到淮水了,冇有受苦……”
蕭驚塵接過信快速掃過一眼,確認一切安好,才鬆了口氣,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,聲音低沉溫柔:
“你姐夫會護好她。你看,平安無事,往後還會常有書信來。”
“嗯!”沈知予用力點頭,把信緊緊抱在懷裡,像抱著最珍貴的寶貝,“我要給阿姐回信!”
蕭驚塵低笑一聲,揉了揉她的發頂:“好,我讓人立刻備筆墨,你想寫什麼,便寫什麼。寫不完,我陪你寫到深夜。”
那一晚,沈知予坐在燈下,認認真真給姐姐寫回信。
她字跡嬌俏,寫得滿滿一大頁——
寫自己在侯府一切安好,蘇婉兒與陸昭螢時常來陪她說話,她會乖乖聽話,不再貪涼,不再胡鬨。
她還特意寫道:
“阿姐隻管安心在江南,不必掛念我。我會好好等你回來,等你回來,我們再一起去賞荷、捉螢,再也不分開。”
信寫好後,她也學著姐姐的樣子,在信角繫了一縷自己的粉紗髮帶,又讓廚房連夜備上京城最有名的點心酥糖,一併裝入禮盒,托柳府的隨從火速帶回江南。
…………
夜色漸深,侯府庭院安靜下來。
沈知予靠在蕭驚塵懷裡,手裡還握著姐姐寄來的那封信,眼底終於恢複了往日的光彩。
“驚塵,你說阿姐什麼時候才能到江南呀?”
“快了,再過十幾日便到了。”
“那她們在江南,會不會想我?”
“會,日日都想。”
蕭驚塵輕輕拍著她的後背,像安撫一隻受了委屈又終於安心的小貓。
窗外螢火點點,一如那日荷香彆院的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