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2章 朝辭京門赴遠任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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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香彆院的歡鬨餘溫未散,柳府的朱漆大門內,卻已被一道聖旨拂過幾分肅穆。
盛夏的午後,暑氣被高厚的院牆擋在外麵,柳府內院的梧桐樹下,沈清阮正陪著柳母坐在竹榻上理著晾曬的藥材。
柳父在前堂處理族中雜務,柳府的中饋便徹底交予沈清阮打理,她行事穩妥,侍奉翁姑恭敬周到,早已深得柳父柳母信任。
院外傳來急促卻有序的腳步聲,沈清阮抬眸,便見柳思珩身著常服,步履匆匆地往後院而來。他往日回府,眉眼總是溫雅平和,今日卻帶著幾分難掩的沉肅,連衣襬都沾了些許朝堂的塵氣。
“夫君。”沈清阮連忙起身,柳母也停了手中的活計,關切地望去。
柳思珩先對著柳母躬身行禮,才轉向沈清阮,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指尖,語氣凝重卻沉穩:“母親,清阮,方纔我在宮中接了聖旨。陛下命我外派江南,任巡鹽禦史,即刻啟程,任期兩年。”
“巡鹽禦史?”柳母微微蹙眉,隨即瞭然,“江南鹽務乃國之重事,陛下委以重任,是你的造化。隻是……即刻啟程,未免太急了。”
沈清阮站在原地,隻覺得指尖的暖意驟然散去,心頭空落落的。她嫁入柳府不過數月,翁姑慈和,夫君體貼,日子剛過出幾分安穩滋味,從未想過彆離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。
江南離京城千裡之遙,山高水長,這一去,便是七百多個日夜。
“陛下說江南鹽政積弊已久,需儘快赴任厘清,隻給了三日準備時間。”柳思珩看向沈清阮,眼底的凝重化作萬般溫柔,“我已向陛下請旨,帶清阮一同前往。江南是祖宅所在,氣候溫潤,兩位祖母也在那邊,你隨我去,既能相伴左右,也能常去探望祖母們,一舉兩得。”
沈清阮的睫毛輕輕顫動,水霧漸漸漫上眼底。她並非不願隨他前往,江南有祖母們在,倒也不算陌生。可她捨不得京城,捨不得親妹妹沈知予和父親。姐妹二人自幼相依為命,從沈府到各自出嫁,在京城還能時常相見,如今卻要一朝分隔,兩年不得相見。
“我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,卻還是強忍著情緒,點了點頭,“夫君既已決定,我便隨你去。隻是……”
柳思珩知曉她的顧慮,輕輕將她攬入懷中,拍著她的後背安撫:“我知道你捨不得珠珠。三日後啟程,今日便讓人去侯府報信,讓你們姐妹好好聚聚。
等我們到了江南,安頓妥當,便即刻修書,往後書信往來不斷。兩年雖長,卻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,待任期結束,我們便即刻回京。”
柳母在一旁看著,也溫聲勸道:“清阮,你放心隨思珩去。江南那邊有老宅的人照應,不會讓你受委屈。珠珠有靖遠侯護著,在京中也是安穩的。
你們姐妹情深,縱使相隔千裡,心意也是連在一起的。”
沈清阮靠在柳思珩懷裡,點了點頭,淚水卻還是忍不住滑落,浸濕了他的衣襟。
柳父處理完雜務過來,得知此事後,也隻是沉聲道:“皇命難違,思珩此去,當儘心履職,不負陛下信任。清阮隨你同去,也好相互照應。
家中諸事有我和你母親,不必掛心。”
當日午後,柳府的婆子便帶著沈清阮的親筆信,匆匆趕往靖遠侯府。
彼時,沈知予正坐在水榭裡,和陸昭螢、蘇婉兒一起翻看新做的紗裙樣式,桌上擺著冰鎮的蓮子羹,笑語盈盈。
聽聞柳府來人,她還笑著打趣:“定是阿姐想我了,又給我送什麼好吃的來了。”
可當她接過婆子遞來的親筆信,看清上麵的字跡與內容時,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。
“阿姐……要隨柳表哥去江南?三日後便啟程?任期兩年?”她一字一頓地念著,指尖微微發顫,信紙幾乎要被她捏皺。
婆子躬身回話:“回少夫人,是今日午時的聖旨。我家大少爺已請旨帶大少夫人同行,特意讓奴婢來告知少夫人,趁這兩日,姐妹二人好好敘敘話。”
陸昭螢和蘇婉兒也湊了過來,看清信上的內容,都沉默了。前幾日還在荷香彆院相約常聚,如今卻要麵臨千裡彆離,任誰都難以接受。
沈知予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,她猛地站起身,對著青禾吩咐:“備車!我要去柳府!”
她連外衫都來不及穿,隻披了一件薄紗披風,便匆匆登上馬車。陸昭螢和蘇婉兒放心不下,也一同隨行。
馬車一路疾馳,到了柳府門口,沈知予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跳下車,直奔內院。
一進梧桐院,便看見沈清阮正坐在竹榻上,紅著眼眶收拾著衣物,柳思珩在一旁默默幫她整理,柳父柳母則坐在一旁,輕聲叮囑著什麼。
“阿姐!”
沈知予一聲呼喊,沈清阮猛地抬頭,放下手中的衣物,快步迎了上去。
姐妹二人相擁在一起,沈知予再也忍不住,失聲哭了出來:“阿姐,你怎麼就要走了?我們前幾日還說好日後要一起小聚!”
沈清阮抱著妹妹,淚水也止不住地流:“傻丫頭,是皇命,夫君不得不去。我是他的妻子,理當相隨左右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沈知予哭著揪著她的衣袖,“可是我捨不得你!你走了,我在京中就隻剩我和父親了……”
柳母見此情景,也紅了眼眶,悄悄彆過臉去。柳父歎了口氣,對柳思珩道:“你先出去吧,讓她們姐妹好好說說話。”
柳思珩點了點頭,又看了一眼相擁而泣的姐妹,輕輕帶上院門,轉身離去。
陸昭螢和蘇婉兒站在一旁,也悄悄抹著眼淚,卻還是上前勸道:“珠珠,彆哭了,清阮姐姐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沈知予漸漸止住哭聲,拉著沈清阮坐在竹榻上,細細打量著她:“阿姐,江南路遠,路上顛簸,你身子弱,一定要好生保重。柳表哥若是敢欺負你,你就寫信告訴我,我讓外祖母去找他算賬!”
沈清阮被她逗得破涕為笑,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:“傻話,你表哥疼我還來不及,怎會欺負我。倒是你,在侯府裡,要好好聽侯爺的話,不可再任性胡鬨。
夏日暑氣重,彆貪涼吃太多冰食,仔細傷了脾胃。”
“我知道,我都會聽的。”沈知予握著她的手,不肯鬆開,“阿姐,你到了江南,一定要第一時間給我寫信。還有,兩位祖母那裡,替我好好儘孝,等我有機會,就讓侯爺陪我去江南看你。”
“好,我都答應你。”沈清阮一一應下,又從妝奩裡取出一個錦盒,遞給她,“這是我親手繡的平安符,裡麵放了安神的藥材,你帶在身邊,平平安安的。還有這對玉鐲,是我嫁入柳府時,母親給我的,如今我分你一隻,就當是我陪在你身邊。”
沈知予接過錦盒,看著裡麵的平安符,又看著沈清阮將一隻玉鐲戴在她手上,另一隻戴在自己手上,淚水又湧了上來:“阿姐,我等你回來,等你回來。”
“好,等我回來。”
夕陽西下,餘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,灑在相擁的姐妹身上,溫暖又傷感。
這一夜,沈知予冇有回侯府,就住在柳府,和沈清阮同床而眠,說了一夜的悄悄話。從兒時的趣事,到出嫁後的安穩,再到對未來的期盼,千言萬語,都道不儘這份相依為命的姐妹情。
三日的時光,轉瞬即逝。
啟程之日,天剛矇矇亮,柳府門口便停好了馬車,行李早已裝車妥當。柳父柳母站在門口,反覆叮囑著柳思珩,讓他好生照拂沈清阮。
沈知予帶著蕭驚塵,早早便來了。蕭驚塵一身玄色常服,身姿挺拔,對著柳思珩微微頷首:“柳兄此去江南,一路保重。珠珠姐姐的安危,就托付給你了。京中若有任何事,我定當照拂。”
“有勞侯爺。”柳思珩拱手回禮,“珠珠表妹便拜托侯爺多費心了。”
沈知予拉著沈清阮的手,眼眶通紅,卻強忍著淚水,不肯讓她擔心:“阿姐,路上慢點,到了江南,一定要給我寫信。”
“好,你回去吧,彆送了。”沈清阮替她擦去眼角的淚水,聲音溫柔。
柳思珩扶著沈清阮上了馬車,撩開車簾,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眾人。
馬車緩緩駛動,沈知予追著馬車跑了幾步,大聲喊道:“阿姐!我等你回來!”
沈清阮掀開車簾,看著妹妹漸漸遠去的身影,淚水終於再次滑落。
馬車一路向北,而後轉向東南,漸漸駛離京城。
京城的城門越來越遠,柳府與侯府的身影,最終消失在視線裡。
沈清阮靠在柳思珩的懷裡,看著窗外漸漸變換的景緻,輕聲道:“夫君,我們到了江南,一定要儘快安頓下來,給珠珠寫信。”
柳思珩輕輕攬住她,溫聲道:“好。”
千裡赴任,前路漫漫,此去江南,既有重任在肩,也有骨肉相思。
隻要有她在身邊,無論身在何處,皆是歸途。
而京城之中,沈知予站在柳府門口,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,久久不肯離去。
這一彆,便是兩年。
但她也相信,山高水長,待來年荷花開時,她們終會相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