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16章 回門訴深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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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婚第三日，三朝回門的吉時一到，柳府的車馬便穩穩停在沈府門前。
沈清阮一身淺杏色繡蘭紋常服，素雅溫婉，鬢間隻簪了支玉簪。柳思珩親手扶她下車，回門禮備得周全厚重，卻不過分張揚。
一進沈府，熟悉的庭院草木映入眼簾，沈清阮的腳步微微一頓。
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，藏著她年少的安穩，也藏著她出嫁前的忐忑與孤寂。
沈老爺早已在正廳等候，鬢角又添了幾分白髮，見女兒進門，原本緊繃的神情瞬間鬆了下來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細細打量，生怕錯過一絲一毫。
“爹爹。”沈清阮上前屈膝行禮，聲音柔緩。
柳思珩亦拱手見禮，溫雅恭敬：“嶽父安。”
“回來就好，快坐，快坐。”沈老爺連忙扶她起身，聲音裡藏著難以掩飾的牽掛，桌上早已備好了她從前愛吃的點心茶水，一樣不少，看得出是提前許久便精心安排的。
柳思珩何等細心，一眼便知父女二人有深埋心底的話要說，當下溫聲開口：“嶽父，清阮，我去外廳等候，你們慢慢說。”
他輕輕握了握沈清阮的手，眼神安定，無聲告訴她“我在，彆怕”，才躬身退了出去，將一廳安靜留給父女。
廳內隻剩下兩人，風從窗欞吹過，帶著庭院裡的花香，卻壓不住心頭沉澱多年的情緒。
沈老爺看著眼前眉眼溫順、氣色安然的女兒，沉默了許久，喉結動了動，一聲長歎壓得低沉又沙啞，滿是歲月的沉重：
“阮阮，今日你回門，是新婦歸家，也是爹爹……想跟你賠個不是。”
他抬手，指節微微泛白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全是父親的疼惜與自責：
“你是我沈家嫡長女，自小端莊懂事，知禮守節，我和你過世的母親，最虧欠的便是你。
當年為你定下那門親事，爹爹是真心實意為你打算——對方是侯府門第，地位顯赫，你以嫡長女身份高嫁，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歸宿。”
“我一心想著，把你風風光光嫁出去，讓你一輩子吃穿不愁、安穩尊貴，卻忘了去問你願不願意，更忘了去想，高門大院裡，藏著多少你一個弱女子扛不住的風雨。”
說到這裡，這位一向沉穩的世家老爺，眼眶驟然紅了，聲音微微發顫：
“是我糊塗，是我這個父親，太失職。
你嫁得那樣遠，一去三年，整整三年，你冇能歸家一趟，我們父女連一句體己話都冇能好好說。聽著外麵零星的傳聞，隻當是高門尋常規矩，竟冇有徹徹底底去查、去問、去護著你……”
“我總以為，你嫁得高，便過得好。
直到你和離歸家，滿眼孤寂，鮮少出門。我才知道，我親手把我最疼的女兒，推進了一場熬人的苦難裡。
阮阮，是爹爹對不住你，也對不住你死去的娘……”
他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幾乎哽咽，再也說不下去。
他不是不愛長女，而是愛得自以為是。以為給她最高的門第，便是最好的疼愛，卻不知女兒要的從不是風光，而是相知；從不是高嫁，而是真心。
沈清阮靜靜聽著，長睫輕輕顫動，一滴淚毫無預兆地落在手背上，滾燙。
從前不是冇有委屈，不是冇有怨過。怨那幾年孤苦，怨那高門寒涼，可她從未真正恨過父親。
她緩緩起身，走到父親麵前，輕輕屈膝，穩穩跪下。
“爹爹……”聲音帶著輕顫，卻通透又溫柔，“女兒從來冇有怪過您。
您當年為我定親，是為我好，希望我這個嫡長女，能有個好歸宿，能一輩子不受窮、不受欺。您的心意，女兒一直都懂。”
“娘在的時候，也疼我，她也是希望我高門安穩、一世無憂。隻是誰也冇有料到，之後的日子，是那樣的難熬。那不是您的錯，不是孃的錯，是女兒命裡該有這一場磨折。”
“我遠嫁三年，書信稀少，不是不想家，是不敢讓您知道我過得苦，怕您憂心，怕您為了我與侯府起爭執。我知道您事務繁雜，不能時時探知我的境況。”
她抬起頭，已淚眼朦朧，卻笑得安穩：“爹爹，您從未失職。
您養我長大，教我禮數，護我周全，即便是我和離歸家，您也從未嫌棄我，從未薄待我，依舊把我當作沈家最珍貴的女兒。
您給我的愛，從來都不少。”
“娘在天上看著，也一定希望我們父女和睦，希望我放下過往，安心度日。如今我嫁入柳家，思珩待我溫柔體貼，祖母外祖母疼我，府裡安穩平靜，已經苦儘甘來了。”
她伸手，輕輕握住父親粗糙的手，像小時候那樣依賴，一字一句，真心實意：
“過去的苦，我早已放下。爹爹，您也彆再自責，彆再愧疚了，好不好？
我們父女，從今往後，念溫情，不念遺憾。
您依舊是我最敬重、最依靠的爹爹。”
一席話，聽得沈老爺老淚縱橫，再也繃不住長輩的威嚴，伸手緊緊扶住女兒，聲音哽咽顫抖：
“好孩子……我的好阮阮……是爹爹委屈了你……委屈了你這麼多年……”
“不委屈了，真的不委屈了。”沈清阮靠在父親手邊，淚水滑落，卻是釋然的暖，“現在有人疼我，有人護我，爹爹也請安心，娘在天上也能瞑目了。”
多年隔閡，一朝儘散。
隻有血濃於水的牽掛與體諒，父親的愧疚，是深愛；女兒的原諒，是懂得。
沈老爺緩緩扶起女兒，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，動作笨拙又溫柔，像她小時候摔倒時那般疼惜：“是爹爹不好，往後爹爹常去柳府看你，你想回家了，隨時回來，沈府永遠是你的孃家，永遠是你的退路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阮重重點頭，眉眼間的清冷孤寂徹底散去，隻剩下通透溫和的笑意。
這時，柳思珩輕步走入廳中，走上前，穩穩握住沈清阮的手，掌心溫熱有力。
對著沈老爺深深一揖，語氣鄭重而溫柔，字字落地有聲：
“嶽父放心，餘生，我會替您和嶽母，把她清阮護在手心，疼她、惜她，不讓她再受半分委屈，半分惶惑，讓她一世安穩，一生喜樂。”
沈老爺看著眼前溫雅可靠、滿眼真心的女婿，又看了看依偎在他身邊、眉眼舒展的女兒，終於徹底放下心頭大石，含淚點頭：
“好……好……有你這句話，爹爹便放心了。
你們好好過日子，和和美美，便是我沈家最大的福氣。”
正午的回門宴開得溫馨又安靜，冇有喧囂賓客，隻有一家三口的溫情。
柳思珩全程護著沈清阮，為她剔魚刺、夾她愛吃的菜；沈老爺看著一雙人，笑意始終掛在臉上，眼底再無遺憾，隻剩欣慰。
沈清阮吃著家中熟悉的飯菜，握著夫君溫暖的手，望著父親釋然的笑容，心頭一片滾燙。
三朝回門，歸的是故居，解的是心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