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在半空中懸著。
男子低頭看著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也看著他,眼睛裏全是恐懼,全是害怕,但她沒有躲閃,沒有尖叫。
她就那麼看著他,等他回答。
“媽媽說,如果遇見壞人,要對他說……”她小聲說,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東西,“‘請你不要傷害我,我可以給你糖吃。’”
她手裏是一顆水果糖,透明塑料紙包著,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。
她伸出手,把那顆糖遞給他。
“給你。”她說,“很甜的,草莓味的,我最喜歡。”
他低頭看著那顆糖。
小小的,透明的,在滿地的血泊裡,那麼乾淨。
他的手開始抖。
刀在抖,手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。
他慢慢蹲下來,蹲到她麵前。
她看著他,把糖又往前遞了遞。
“你吃嗎?”她問。
他伸出手,接過那顆糖。
他的手沾滿了血,血蹭在糖紙上,把透明的塑料紙染成紅色。
他看著手裏的糖,看著那顆被血染紅的糖,忽然笑了。
是一種很奇怪的笑,像哭,又像笑,嘴角抽動著,眼眶慢慢紅了,紅了,眼淚流下來。
他哭得很安靜,沒有聲音,隻是眼淚一直流,一直流,流進嘴角,流到下巴,滴在血裡。
她看著他哭,有點不知所措。
“叔叔,你怎麼哭了?”她小聲問,“你是不是也想媽媽了?”
他渾身一震。
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我媽媽也哭了,她把我送到這裏來的時候,哭了很久很久。”她說,眼睛裏也有淚光,“她說要早點來接我,可是她一直沒來……”
他聽著,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“叔叔,你別哭了。”她伸出手,想擦他的眼淚,“我把糖給你了,你就不哭了,好不好?”
她的手伸到他臉前,小小的,髒兮兮的,指甲裡還有玩沙子留下的泥。
他看著她那隻手,看著那小小的手指,那髒兮兮的指甲,那手掌上被沙子磨出的紅印。
他握住那隻手。
很小,很軟,在他滿是血汙的掌心裏,那麼小。
“太晚了。”他輕聲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,“太晚了……”
刀舉起。
她看著他手裏的刀,又看著他的臉,眼睛裏全是困惑。
“叔叔?”她問。
刀落下。
噗。
她倒下去,小小的身體蜷在地上,眼睛還睜著,看著他。
他跪在她麵前,看著她的眼睛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發不出聲音,但口型他看懂了。
她在說:“糖……很甜的……”
手裏的那顆糖滾落在地,滾到戚雨腳邊,糖紙上沾著血,在昏暗的光裡,閃著暗紅的光。
她的眼睛慢慢暗下去。
最後,什麼也沒有了。
戚雨跪在地上,看著那個小小的身體,那件粉色的外套,那雙已經不會動的眼睛。
眼睛裏有淚光,有不解,還有一點什麼,她不敢猜。
她隻知道,那個孩子到最後,都在想著那顆糖。
那個沒來得及吃的糖。
男人跪在女孩麵前,跪了很久。
他就那麼跪著,一動不動,低著頭,看著那張小小的臉。
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,隻剩一點暗紅在地平線上,像傷口結的痂。
他慢慢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外麵是幼兒園的操場,橫七豎八地躺著那些屍體。
在夜色裡,看不清是孩子還是老師,隻是一堆一堆的黑影。
他把刀舉起來,對著窗戶的玻璃照了照。
玻璃裡映出他的臉,滿臉是血,隻有眼睛那塊是乾淨的。他看著那雙眼睛,看了很久。
隨後他把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涼。
鐵的涼,貼著麵板。
他看著玻璃裡自己那張臉,看著那雙眼睛。
然後用力一劃。
戚雨猛地睜開眼睛!
她躺在床上,渾身濕透,像剛從水裏撈出來。
心跳快得要從胸腔裡蹦出來,咚咚咚,震得太陽穴發疼。手指死死攥著被子,指甲陷進肉裡,掐出一道道白印。
窗外一片寂靜。
她坐起來,大口喘氣,眼前還殘留著那些畫麵。
那個男孩張著手擋在孩子們前麵,最後喊的那聲“媽媽——”
那個女老師磕頭磕出血來,還在喊“殺我,殺我就行”
那個躲在櫃子裏的小女孩,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問“你的手涼不涼”
那個在樓梯口張開手的女孩說“我長大了要當警察,抓你”
那個最後的小女孩,掏出那顆糖,說“很甜的,草莓味的”
還有刀落下時,她的眼睛,還在看著他。
戚雨想吐。
她衝進衛生間,抱著馬桶,胃裏的酸水往上湧,她張著嘴,卻什麼都吐不出來。
乾嘔了半天,喉嚨火辣辣地疼,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,混在一起,滴在馬桶裡。
她趴在馬桶邊,渾身發抖。
不是冷,是真的在抖,控製不住地抖,腿在抖,手在抖,牙齒咯咯咯地響。
那些孩子,那麼多孩子,一個一個倒下去。她記得每一張臉,每一聲哭喊,每一滴血。
那個最後的小女孩,她遞出糖的時候,眼睛裏還有光。她到死都在想著那顆糖,想著“很甜的”。
戚雨抱著馬桶,終於哭出來了。
不是那種嚎啕大哭,是那種憋著的,悶著的,喘不上氣的哭。
眼淚流進嘴裏,鹹的,和胃酸混在一起,又苦又澀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等她終於停下來的時候,天還是黑的。
她站起來,開啟水龍頭,用冷水洗臉。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慘白,眼睛紅腫,嘴唇發乾,活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屍體。
那個夢太真實了。
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真實。
她記得那個幼兒園的名字——臨水縣中心幼兒園。
臨水縣。
離立縣一百多公裡,隔壁市的一個縣城。
她掏出手機,開始搜。
臨水縣中心幼兒園。
搜尋結果出來,有地圖,有照片,有介紹。
她點開照片,一張一張看。
然後她停住了。
那張照片是幼兒園的大門,鐵門,上麵掛著牌子:臨水縣中心幼兒園。紅色的字,在陽光下很鮮艷。
和她夢裏那扇門,一模一樣。
戚雨的手開始抖。
手機差點掉在地上。
她往下翻,翻到操場的那張照片。滑梯、鞦韆、球場,和夢裏一模一樣。
旗杆的位置,沙坑的位置,教學樓的位置,全對得上。
她盯著那張照片,渾身發涼。
這不是普通的夢。
這是預言。
就像地鐵站那次一樣。
那個幼兒園,會真的發生那樣的事嗎?
那個男人,會真的拿著刀,一個一個殺過去嗎?
那些孩子她不敢想。
她抓起手機,看了一眼時間。
淩晨四點。
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多小時,距離幼兒園上學還有四個多小時。
她撥通了彭修傑的電話。
響了一聲,兩聲,三聲
“喂?”彭修傑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沙啞,但隻響了一聲就清醒了,“戚雨?”
“彭局。”戚雨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,“我又做夢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
“什麼夢?”
戚雨深吸一口氣,把那個夢說了出來。
幼兒園。男人。刀。一個一個孩子。最後那個遞出糖的小女孩。
她一邊說,手一邊在抖。
說完之後,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長到她以為電話斷了。
“彭局?”
“我在。”彭修傑的聲音很沉,“臨水縣中心幼兒園,你確定?”
“我查過了,照片和夢裏一模一樣。”
“那個男人呢?你看清他的臉了?”
“看清了。”戚雨閉上眼睛,回憶那張臉,“四十歲左右,小眼睛,塌鼻樑,眉毛稀疏,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。他的眼睛很空,像是……像是已經沒有魂了。”
彭修傑又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現在就聯絡臨水縣公安局。”他說,“讓他們提前佈控,加強警戒。有任何可疑人員,馬上控製。”
“彭局——”
“怎麼?”
戚雨張了張嘴,想說“如果來不及怎麼辦”,想說“如果那個人已經開始行動了怎麼辦”,想說“如果這次和地鐵站不一樣怎麼辦”。
但她沒說出口。
因為她知道,彭修傑已經在做了。
他能做的,就是這些。
剩下的,隻能看命。
“沒什麼。”她說,“我等你訊息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她站在窗邊,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四點二十五分。
天快亮了。
她閉上眼睛,又看見那個小女孩遞出糖的畫麵。
那顆糖,在血泊裡,閃著光。
她睜開眼睛,握緊手機。
“很甜的,草莓味的。”
那個孩子的聲音還在耳邊。
她希望,現實裡的那個孩子,能真的吃到那顆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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