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鐵危機解除後的第三天，戚雨留在京都配合專案組做最後的收尾工作。
說是收尾，其實就是寫報告。
一遝又一遝的報告，把這次行動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錄下來：情報來源、行動部署、抓捕過程、審訊結果。
李飛揚說這是規矩，再大的案子也要落在紙上。
戚雨坐在專案組臨時辦公室裡，對著電腦敲字。
窗外陽光很好，照在桌麵上暖洋洋的。但她的後背一直發涼，說不清為什麼。
門被推開，李飛揚走進來，手裏拿著兩份檔案。
“寫完了嗎？”他問。
“還差一點。”戚雨揉了揉眼睛，“怎麼了？”
李飛揚把檔案放在她桌上：“這是這次落網那八個人的初步審訊記錄。你看看吧，有點意思。”
戚雨翻開第一份，是地鐵國貿站抓到的那個灰外套年輕人。
二十五歲，邊境人，三年前偷渡出境，去年被“蛇刃”吸收。審訊記錄裡有一段話被李飛揚劃了紅線：
問：你們的行動指令是誰下達的？
答：貓鷹。她是我們這組的組長。
問：貓鷹現在在哪？
答：不知道。行動開始前她就消失了。我們隻負責投放，不負責聯絡。
問：如果行動失敗呢？
答：沒有如果。失敗了就是死。要麼被你們抓，要麼回去被組織處理。都一樣。
戚雨抬起頭：“‘貓鷹’？這個名字沒出現在我們之前的情報裡。”
“對。”李飛揚點了根煙，“我問了吳教授那邊，他也不清楚。可能是‘蛇刃’殘黨裡新冒出來的角色，專門負責一線行動指揮。”
戚雨繼續往下翻。另外幾份審訊記錄大同小異都是底層的行動人員，隻知道任務，不知道整體計劃，更不知道上線在哪。
隻有最後一份不太一樣。
被抓的是個中年女人，四十七歲，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家庭主婦。
但審訊記錄顯示，她是這八個人裡唯一一個知道投毒點完整名單的人。
問：你怎麼知道所有投放點的位置？
答：貓鷹告訴我的。她說如果其他人出事，我可以頂上去。
問：貓鷹長什麼樣？
答：沒見過。我們都是電話聯絡。她的聲音很普通，就像你平時在路上隨便聽一個人說話那種。
問：除了投毒點，她還告訴你什麼？
答：她說，這次行動隻是開始。如果成功，下一步還有更大的。如果失敗她沒說。
戚雨盯著那行字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。
“隻是開始。”她重複這句話，“什麼意思？”
李飛揚吐出一口煙：“不知道。但這個貓鷹，必須找到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戚雨：“另外還有一件事。臨西那邊救出來的線人，醒了。”
戚雨眼睛一亮：“他說什麼了？”
“說了很多。”李飛揚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錄音筆，“這是省廳那邊傳來的錄音，你自己聽吧。”
他按下播放鍵。
錄音裡先是一陣沙沙聲，然後一個虛弱但清晰的聲音響起：
“……他們叫我‘麻雀’。我在‘蛇刃’裏麵待了四年，幫吳教授傳了兩年情報。”
“那天我暴露了，不是因為我不小心。是因為有人出賣了我。”
“誰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：在行動的前一天晚上，貓鷹來找過我。她問我，最近有沒有跟外麵的人聯絡過。我說沒有。她笑了笑，什麼都沒說就走了。”
“第二天早上，我就被抓了。”
“關押我的那幾天，有人來審過我。不是警察那種審，是逼我交代上線是誰。我不說，他們就打我。後來他們放棄了，把我扔在地下室等死。”
“最後救我的那些人，是誰派來的？”
錄音裡傳來另一個聲音：“是吳教授派我們來的。他一直在找你。”
線人沉默了幾秒。
“吳教授……”他輕聲說，“告訴他，貓鷹這個人，很危險。她不隻是行動組長。她……她可能是老闆身邊的人。老闆很信任她。”
“還有別的嗎？”
“還有……”線人的聲音越來越弱，“還有，老闆好像對一個人很感興趣。我偷聽過一次電話，他們在討論一個叫戚雨的法醫。老闆說，要盯死她。”
錄音結束。
戚雨放下錄音筆，後背的涼意更重了。
李飛揚看著她：“老闆對你感興趣。你怎麼看？”
戚雨沉默了幾秒：“絆腳石刺頭被關注也是正常了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李飛揚說，“省廳那邊做了分析，這次行動失敗，對‘蛇刃’殘黨是一個重創。按照常理，他們應該會暫時蟄伏，等風聲過了再動。”
“但他們沒有？”戚雨接話。
“沒有。”李飛揚掐滅煙，“今天淩晨，我們截獲了一條加密通訊。通訊內容很短，隻有一句話：‘計劃暫停，但盯死戚雨。’”
房間裏安靜了幾秒。
戚雨看著窗外，陽光還是那麼好，但她心裏的寒意越來越重。
“李隊。”她問，“你覺得他們想幹什麼？”
李飛揚沒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邊，也看著外麵。
“有兩個可能。”他最後說，“第一，他們想報復你。你在立縣壞了他們不少事，近半年大半的案子都和你有關。你是他們名單上的頭號目標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……”李飛揚轉過身，看著她，“他們覺得你有用。”
戚雨愣了一下：“有用？有什麼用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飛揚說，“但能讓老闆親口說‘盯死’的人，不可能是普通角色。你身上一定有什麼東西，是他們想要的。”
“李隊。”戚雨站起來，“我想去一趟臨西。見見那個線人。”
李飛揚看著她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點頭：“去吧。但別太久。京都這邊還需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下午三點，戚雨坐上開往臨西的高鐵。
兩小時後，她站在臨西縣人民醫院的病房門口。
病房裏很安靜，隻有監護儀有節奏的嘀嘀聲。床上躺著一個瘦削的男人，臉色蠟黃，眼窩深陷，嘴唇乾裂。
他的左腿打著石膏，右臂纏滿繃帶，但眼睛是睜著的，看著天花板。
陪護的警察看見戚雨，站起身：“戚法醫？”
“嗯。”戚雨點點頭，“他情況怎麼樣？”
“醫生說命保住了，但要完全恢復，至少半年。”警察壓低聲音，“他一直想找人說話，但上麵說暫時不能讓他接觸太多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戚雨走到床邊，“我就問幾個問題。”
床上的人聽見聲音，慢慢轉過頭，看著她。
“你是戚雨？”他的聲音很沙啞。
“對。”戚雨在床邊坐下，“你認識我？”
線人搖了搖頭：“不認識。但吳教授提過你。他說，如果有一天我暴露了，能救我的人，可能隻有你。”
戚雨沉默了。
吳川崎對她這麼有信心？
“你叫麻雀？”她問。
“代號。”線人笑了一下，笑得很苦，“真名太久沒用，快忘了。”
“我想問你一件事。”戚雨看著他，“老闆為什麼對我感興趣？”
麻雀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偷聽到的不多。”他說，“但有一次，貓鷹和老闆通話的時候，提到了一個詞。”
“什麼詞？”
“深度夢境。”
戚雨愣住了。
深度夢境。
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詞。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麻雀搖頭，“但老闆說，二十年前有個專案，研究的就是這個。後來專案黃了，但資料留下來了。他說，你的測試結果，和那個專案裡的資料很像。”
戚雨腦子裏飛快地轉著。二十年前的專案、深度夢境、和她相似的測試結果……
吳川崎他們當年研究的到底是什麼？
“還有別的嗎？”她問。
麻雀想了想，忽然皺起眉頭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他說，“貓鷹在電話裡說，她已經到京都了。”
戚雨的心猛地收緊。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大概三天前。”麻雀回憶著，“就是行動開始前一天。”
三天前。
貓鷹已經到了京都。
就在戚雨在京都的這幾天裏，那個女人一直在暗處，盯著她。
戚雨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臨西縣灰撲撲的街道，和京都完全不一樣。
但她忽然覺得，無論在哪裏，都有眼睛在看著她。
“謝謝你。”她回頭對麻雀說，“你好好養傷。”
“等等。”麻雀叫住她，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戚雨停下。
“貓鷹不是一個人來的。”麻雀說，“她帶了一個人。那個人，代號‘烏鴉’。”
“烏鴉？”
“對。”麻雀說，“烏鴉比貓鷹更危險。貓鷹隻是觀察，烏鴉是行動。如果烏鴉也來了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戚雨懂了。
如果烏鴉也來了，那就不隻是“盯死”，而是隨時可以動手。
走出醫院，天色已經暗了。
戚雨站在門口，看著灰濛濛的天空，腦子裏反覆迴響著那幾個詞：深度夢境、貓鷹、烏鴉。
她拿出手機，想給江牧一發個訊息，告訴他這邊的情況。
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，又停住了。
萬一她的手機被監聽了呢？
萬一江牧一也被盯上了呢？
她把手機收起來，走到路邊，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“去火車站。”她說。
車子啟動，融入車流。
戚雨靠在座椅上，閉上眼睛。
但她沒有睡。
她在想，接下來該怎麼辦。
有人在暗處盯著她。
隨時可能動手。
而她還不知道那些人是誰，長什麼樣，藏在哪兒。
車子駛過一條又一條街道，路燈的光一格一格從車窗上滑過。
戚雨睜開眼睛，看著窗外。
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這座城市。
但明天，太陽還會升起來。
而她要做的，就是在太陽升起之前，找到那個躲在暗處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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