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她再睜開的時候她站在一條走廊裡。
白色的牆,白色的燈,白色的地磚。
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地湧進鼻腔。
醫院。
她認識這裏這是她小時候經常來的地方,奶奶生病的那幾年,她幾乎每週都會來。
走廊兩邊的長椅上坐著人,穿著舊式的衣服,臉色蒼白,目光空洞。他們不說話,不動,像蠟像一樣坐著。
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護士推著輪椅走過來。輪椅上坐著一個人,瘦得皮包骨頭,臉上蓋著薄薄的毯子。
戚雨的心猛地收緊。
她知道毯子下麵是誰。
輪椅經過她身邊時,一陣風吹起毯子的一角,露出一隻手。
枯瘦的、青筋暴起的手,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。
奶奶的戒指。
“奶奶……”戚雨的聲音堵在喉嚨裡。
輪椅沒有停,繼續往前推,推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。那扇門開著,裏麵是漆黑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輪椅推進去了。
門關上了。
戚雨想追上去,但腳像被釘在地上。
走廊裡的人忽然全都轉過頭來,盯著她。那些空洞的眼睛裏,慢慢滲出淚水,淚水是紅色的,像血一樣往下淌。
他們同時開口,聲音整齊劃一:
“你救不了她。”
“你誰也救不了。”
戚雨捂住耳朵,但那聲音還是往裏鑽,往腦子裏鑽,像無數隻蟲子在爬。
她閉上眼睛,拚命搖頭。
“不是真的……這不是真的……”
再睜開黑暗。
又是粘稠的黑暗。
然後有光。
手電筒的光,搖晃著,照在岩壁上。
礦道。
她站在一條礦道裡,空氣裡瀰漫著灰塵和火藥的味道,腳下是碎石和枕木。
前麵有人。
幾個人影,在礦道深處晃動。
她走過去。
越走越近,那些人影越來越清晰。
江牧一,李飛揚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礦工。
他們在挖。
拚命地挖,用手挖,用鎬挖,用任何能用的東西挖。
碎石堆後麵,埋著人。
戚雨不知道為何潛意識就是知道埋著誰。
她自己。
她看著江牧一的手挖得血肉模糊,指甲翻起,鮮血混著泥土。看著李飛揚紅著眼睛嘶吼,看著大家一聲不吭地搬著石頭。
“快!快!”李飛揚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。
碎石堆裡伸出一隻手。
她的手。
沾滿血和泥土,無力地垂著。
江牧一握住那隻手,拚命地往外拉。
“戚雨!堅持住!戚雨!”
她聽見自己的名字,聽見江牧一的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懼。
她想喊“我在這裏”,但發不出聲音。
碎石堆裡的那隻手,忽然動了。
手指慢慢收緊,握住了江牧一的手。
然後,那隻手開始融化。
像蠟一樣融化,血肉從骨頭上剝落,露出白骨,白骨又化成粉末,從指間流走。
江牧一握了個空。
他愣在那裏,看著手裏隻剩下的一灘血水。
“不……”
他的聲音很小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戚雨站在他身後,想拍拍他的肩膀,想告訴他“我沒事,我在這裏”。
但她的手穿過他的身體,什麼也碰不到。
江牧一慢慢轉過身。
他的臉變了,模糊的,不斷變換的,像無數張臉疊在一起。
他用那個無數人重疊的聲音說:
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“包括你自己。”
戚雨後退一步。
腳下一空。
她往下墜。
無盡的黑暗,無盡的墜落。
砰。
她落在地上。
睜開眼睛。
京都地鐵站。
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忽明忽暗,發出“滋滋”的電流聲。牆壁上的廣告牌歪斜著,畫麵扭曲變形。地麵上散落著報紙、膠袋、一隻鞋,還有一小灘暗紅色的液體。
人群的尖叫。
一切和剛才一模一樣。
戚雨愣在原地。
這是又回來了?
她低頭看自己的腳。
還是飄著的,離地麵幾厘米。還是那個透明的幽靈。
遠處,人群已經開始奔跑、推搡。
“別過來!”那個男人嘶吼著。
“讓我出去!”那個女人尖叫。
年輕人倒下,抽搐,吐白沫。
老人滑坐下來,捂著喉嚨。
孩子蹲在角落裏,喃喃著“媽媽媽媽”。
一切都在重演。
一模一樣。
戚雨站在原地,看著這一切發生,腦子裏飛快地轉著。
這是夢。這是迴圈。她再次被夢境困住了。
但她不能隻是看著。
上一次,她什麼都沒做,隻是飄著,看著,直到最後那個小女孩出現,融化,炸開。
這一次,她要試試——試試能不能做點什麼。
她沖向最近的那個倒下的年輕人。
“喂!你能聽見我嗎?”她蹲下來,衝著他的耳朵喊。
沒有反應。
她的手穿過他的身體,什麼也碰不到。
她站起來,沖向那個滑坐的老人。
“大爺!大爺!往那邊走!出口在那邊!”
老人沒有任何反應,隻是繼續捂著喉嚨,臉色發青。
她沖向那個孩子。
“小朋友!起來!快跑!”
孩子沒有抬頭。
沒用。
她碰不到他們,他們也聽不見她。
她隻是個幽靈,一個透明的觀察者,被困在這場災難裡,什麼都做不了。
混亂繼續升級。
中毒的人開始發狂,互相攻擊,互相撕咬。
“殺了他!他中毒了!”
“不是我!是她!”
戚雨站在人群中央,看著這一切,拳頭握緊,指甲陷進掌心。
她什麼都做不了。
什麼都做不了。
一個接一個倒下。
屍體越來越多。
最後,隻剩下一個小女孩。
她蹲在角落裏,雙手捂著耳朵,身體縮成小小一團,不停地抖。
戚雨走過去,跪在她麵前。
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小女孩抬起頭。
“阿姨……我好害怕……”
戚雨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小女孩眨了眨眼睛。
然後她笑了。
那笑容撕裂開來,露出牙齒。
“可我不是真的哦。”
成年男人的聲音。
臉開始融化。
然後炸開。
血肉飛濺。
戚雨閉上眼睛。
等她再睜開的時候。
她站在一間老屋裏。
木板地帶著裂紋。
童年時的老屋,奶奶家的房子。牆上是舊報紙糊的牆紙,窗戶外麵是一片菜地。
灶台邊,奶奶在做飯。
“奶奶?”
奶奶沒有回頭。
她繼續下麵條,一根,一根,動作機械,像上了發條的玩偶。
戚雨走近。
走到奶奶身邊,看見她的側臉。
奶奶的眼睛是閉著的。
一直閉著。
“奶奶,你看著我。”
奶奶不動。
戚雨伸手去碰她的肩膀。
手指剛碰到衣服,奶奶忽然轉過頭來。
眼睛還是閉著的。
但眼眶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。
是沙子。
細細的、灰色的沙子,從緊閉的眼縫裏湧出來,往下流,流過臉頰,流進嘴角,流到鍋裡。
鍋裡的麵條變成了沙子。
灶台變成了沙子。
牆壁變成了沙子。
整個房間開始沙化,屋頂簌簌往下掉沙粒,落在戚雨頭上、肩上。
戚雨後退一步。
“我知道這是夢。”她盯著奶奶那張正在沙化的臉,一字一頓地說,“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。所以讓我出去。”
奶奶的嘴張開了,沙子從裏麵湧出來。
但那嘴裏發出的聲音,不是奶奶的聲音,也不是沙子摩擦的聲音,而是地鐵站裡那個小女孩的聲音。
“你不該回來。”
“這裏不是你的家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走——”
“你想出去?”
“那就去救人。”
沙子越來越多漸漸沒過她的鞋子,她想逃但腳陷進沙子裏,拔不出來。
沙子沒過腳踝,沒過小腿,沒過膝蓋。
她往下陷。
陷進無盡的沙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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