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兩周,“清網行動”悄無聲息地展開。
禁毒支隊的李寧被派去參加為期三個月的封閉培訓,名義上是“業務提升”。
市局網安處的技術骨幹張偉倫因為“違規操作”被停職調查。
省廳的那個專家“恰好”接到一個重要課題,需要去北京協作研究三個月。
每一個調動都合情合理,但暗地裏,技偵部門對這些人進行了二十四小時監控,收集著他們與“蛇刃”聯絡的證據。
戚雨負責協調所有資訊。
楊橋每隔兩天會來給她針灸,調理因為過度勞累和高度精神壓力而日漸虛弱的身體。
“你的脈象很亂。”一次針灸時,楊橋皺眉,“心火旺盛,肝氣鬱結,腎氣不足。再這樣下去,會垮的。”
“還能撐多久?”戚雨閉著眼睛問。
“最多一個月。”楊橋拔出一根銀針,換了個穴位,“你必須減少工作量,保證睡眠。否則不用等邊境行動,你自己就先倒下了。”
“減少不了。”戚雨苦笑,“每拖一天,就可能多一個人受害。”
楊橋沉默片刻,說:“你父親當年也這麼拚命工作。但你的情況更特殊。你的直覺和夢境,似乎被什麼東西刻意牽引著。”
戚雨睜開眼睛。
“楊醫師,”她忽然問,“你認識吳教授多久了?你們之間似乎不止是舊識那麼簡單。”
楊橋的手頓了頓,此刻眼神卻有些悠遠:“十幾年了。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
“隻是覺得,你們有一種很深的、旁人難以介入的默契,像是共同背負著什麼。”
楊橋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繼續施針,直到最後一根銀針刺入,才輕聲說:“因為我的姐姐,林婉。她是吳川崎的妻子,也是‘深井’最初的創始人之一。”
戚雨猛地一震,幾根銀針被牽動:“什麼?!可你看起來……”
“我比姐姐小很多。”楊橋淡淡解釋,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,“她出事那年,我剛成年不久。父母早逝,她幾乎是我唯一的親人。”
戚雨重新躺好,但呼吸明顯急促起來。
“三十年前,”楊橋的聲音很平靜“吳川崎是才華橫溢的心理學教授,我姐姐林婉在認知神經科學領域也頗有建樹。他們因為共同的學術興趣——探索人類意識的本質與潛能——走到一起,並結識了另一位天才人物,代號‘孤海’。三人誌同道合,共同創立了一個非正式但極具前瞻性的研究小組,取名‘深井’。”
“最初隻是純粹的學術探索,研究注意力、記憶、潛意識、群體心理動力學。但後來,他們觸及的領域越來越深,倫理邊界也受到挑戰。‘孤海’的想法逐漸走向極端。他認為,可以通過精密的技術手段來‘優化’或‘重塑’個體及群體的意識,建立他所謂的‘更高效、更穩定’的精神秩序。他認為混亂的自主意識是低效和痛苦的根源。”
“吳教授和你姐姐反對?”
“我姐姐激烈反對。吳川崎其實對人命並不在好,但是他在乎我姐姐。我認為這是對人性與自主權的根本性侵犯,研究成果應僅限於治療和心理輔助。分歧無法調和,‘深井’分裂了。‘孤海’帶走了他最核心的研究資料和一批追隨者,轉入地下。而我姐姐林婉在試圖揭露和阻止‘孤海’一項極端人體實驗時,遭遇了精心策劃的‘意外’,再也沒有回來。所有證據都被抹去,官方結論是實驗室事故,但吳川崎和我都清楚,是‘孤海’清除了障礙。”
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銀針微微震顫的聲音。
“那‘蛇刃’和‘老闆’……”
“是後來的事。”楊橋繼續道,“‘孤海’需要資源、人脈和不受監管的實驗場來繼續他的研究,尤其是進行大規模應用測試。而‘蛇刃’的老闆,是一個極度精明且野心勃勃的毒梟,看到了‘孤海’技術中蘊含的潛力,更是用於控製手下、滲透目標、甚至影響更大範圍的人群。他們一拍即合,形成了危險的共生關係:‘老闆’提供資金、渠道和‘實驗材料’,‘孤海’提供技術並利用這些條件推進他瘋狂的研究。”
戚雨感到喉嚨發乾。一個追求極致控製的理論狂人,加上一個毫無底線的犯罪集團首領,這種組合產生的破壞力難以估量。
“所以吳教授他……”
“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從悲痛和自責中走出來,然後做出了決定。”楊橋繼續說到道“他利用自己對‘孤海’思維方式和早期技術的瞭解,以及學術界的人脈,小心翼翼地設法滲透和接觸與‘孤海’有關聯的邊緣人物或專案,試圖從內部獲取資訊,尋找扳倒他的機會。這一過程漫長而危險,持續了近二十年。”
“所以你們關注我,是因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展現出了一種極其罕見、但在我姐姐筆記中被理論推演過的特質——高度發達的潛意識資訊整合能力與超常直覺。”楊橋認真地看著戚雨,“你能在睡眠中,將白天接觸到的、甚至自己都未注意到的海量碎片資訊,進行高速無意識的整合處理,並以高度象徵性的夢境形式呈現出來,有時能指向關鍵線索。你大腦資訊處理模式的獨特性。但這也意味著,你對潛意識層麵的資訊異常敏感。”
“孤海注意到了我?”
“幾乎可以肯定。”楊橋表情嚴峻,“‘孤海’畢生研究的就是如何影響和塑造意識與潛意識。你這種天然的特質對他而言,既是極有價值的研究樣本,也可能是潛在的威脅或工具。你的夢境變得越來越具有指向性和壓迫感,很可能是因為你無意識中接收並整合了更多與‘孤海’及‘蛇刃’相關的、散佈在環境或資訊流中的隱秘線索,同時也可能受到了某種有意識的、針對你心理弱點的資訊投放或環境暗示的影響。他在測試你的‘靈敏度’,也可能在嘗試引導你的‘資訊整合’方向。”
戚雨想起那些逼真的噩夢,想起其中反覆出現的象徵符號。
“他想利用我?還是毀掉我?”
“都有可能。取決於他的評估。將你這樣的人才納入他的‘體係’,或者徹底消除一個可能洞悉他手法的不穩定因素,都是他的選項。”楊橋收起銀針,“戚雨,你現在對抗的,不僅僅是一個犯罪集團,更是一個將尖端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知識用於極致邪惡的天才。而我,作為林婉的妹妹,作為知曉這段歷史並繼承了一部分她理唸的人,不能袖手旁觀。”
戚雨握緊拳頭。
“那就讓他看看,他的‘科學’會不會出錯。”她坐起身,穿好外套。
楊橋看著她“記住,他擅長製造資訊迷霧和心理陷阱。你的天賦是利器,但也可能成為他反向利用的通道。務必保持理性判斷,區分哪些是真實資訊整合的產物,哪些可能是被植入的誤導性暗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戚雨走到門口,回頭,“我會用理性的分析,來駕馭我的直覺。他給的‘餌’,我會小心甄別,再決定是否咬鉤。”
門關上。
楊橋獨自收拾著銀針。她三十五歲的人生裡,有近一半的時間都與這段沉重的秘密相伴。對抗“孤海”,不僅是為姐姐討回公道,也是為了阻止那些本應用於治癒和瞭解人心的知識,被扭曲成奴役他人的工具。
那天晚上,戚雨的夢境“夢見”自己在茂密的熱帶雨林中艱難穿行。特定的樹種、潮濕悶熱的體感、嘈雜的蟲鳴鳥叫、遠處沉悶的水流聲。
她在奔跑,她能“感覺”到有追蹤者,是一群攜帶武器、訓練有素、對地形極其熟悉的人。
她不斷摔倒,身上出現擦傷和刮傷,疲憊和窒息感無比真實。
然後她失足墜入一個深坑。坑底是渾濁的、散發著怪異化學藥劑與腐爛物質氣味的積水。她掙紮著,目光掃過坑壁。
坑壁上佈滿了各種粗糙的刻畫、褪色的衣物碎片、散落的個人物品、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暗紅色汙漬。這些物品和痕跡在昏暗的光線下,在她的極度恐懼和缺氧的大腦處理中,被潛意識瞬間組合、扭曲、賦予了人的麵孔特徵,彷彿無數冤魂在凝視。
她甚至“看到”了一些熟悉物品的幻象。
在最深處的陰影裡,似乎有一個穿著防護服、戴著全麵罩呼吸器的人影,靜靜地站著,觀察著,手裏拿著一個類似平板或記錄儀的裝置。
一個經過電子裝置處理的聲音,彷彿通過坑洞的共振傳來,又像是直接在她因恐懼和缺氧而耳鳴的腦海裡形成:“適應性測試,樣本反應劇烈定位有效……”
積水淹沒口鼻,真實的窒息感將她吞噬。
“啊——!!!”
戚雨猛地醒來,渾身被冷汗浸透,劇烈咳嗽,彷彿真的嗆了水。
她開啟燈,衝進衛生間,用冷水拚命洗臉。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慘白,眼睛佈滿血絲,脖子上沒有任何勒痕,但咽喉肌肉因為夢中的窒息感而異常緊繃痠痛。
戚雨坐回床邊,晨光未至,城市一片沉寂。
她開啟工作筆記本,開始記錄夢境“報告”,並與已有案件資料進行初步比對。
寫到最後,她在空白處寫下:
「目標可能在利用我的資訊處理模式進行反向定位與驗證。
夢境內容=真實資訊碎片 潛意識整合 可能的外部暗示 個人焦慮放大。
任務:剝離乾擾,提取有效地理與行為線索,同時警惕成為其實驗的一部分。」
合上筆記本,她走到窗邊。
三個月。
九十天。
她必須找出“孤海”和“老闆”的巢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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