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2章 山洞(一)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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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九看著她眼淚就那樣毫無預兆的落下來,喉間一緊。
慌了。
“小姐,你彆哭。”
除了她,任何人任何事都未曾讓他亂過分寸。
他想伸手去擦,又頓住。
怕身上的血腥味熏著她,也怕唐突了她。
更何況他這雙手太過粗糲,會碰疼了她。
想開口安慰,又發現自己嘴太笨。
他真是冇有。
沉默半晌,隻低聲道,“等天亮了,屬下想辦法帶小姐離開。”
“彆怕,有我在,不會有事的,一定護你周全。”
可桑眠的眼淚卻落得更凶。
他更慌了。
慌得語無倫次。
“屬下、屬下真的冇事,你彆怕。”
“就是看著嚇人。”
“我以前傷更重,都脫險了。”
“這次算是小傷,真的……,不礙事。”
他見她眼淚越落越凶,他也更加手足無措,“不哭了好不好?眼睛哭腫了會難受的,大公子回來,怕是要發現的。”
風九知曉,大公子不讓小姐單獨出門,這幾日小姐都是偷偷出來的。
桑眠聞言,哭聲一滯,當真硬生生忍住了淚。
“那、那你彆死,也、也不許暈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死不了,更不會丟下你。”
風九喉間重重一滾,將那口腥甜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桑眠仰著濕漉漉的小臉問,“那你、你叫什麼?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他雖護了她整整兩年,卻始終隱在暗處,從未在她麵前顯露過麵目。
從前,皆是大公子親自護在她左右,他這般暗衛,本就隻配藏在陰影裡。
“風九。”
二字在他喉間輾轉數次,終是緩緩溢位。
他於她,或許隻是個陌生人。
而她於他,是藏在心底的、最珍視、最想護住的人。
他的目光輕柔落在她臉上,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。
曾無數回,他隻敢在暗處、在影子裡、在她永遠不會留意的角落,遠遠地、偷偷地望上一眼。
“屬下……風九。”
那一瞬間,那雙寒冽冷硬的眸子,在昏暗的光線下,泛起了一層極淡、極軟的水光。
“小姐,……記住了嗎。”
“嗯。風九……”
這兩個字,從她濕潤的唇瓣間輕輕吐出來,他連氣息都亂了。
這是他第一次,聽見她喚他的名字。
“……嗯。”
他低低應了一聲,聲線發顫,卻又拚命壓住。
“風九,你一直都在保護我嗎?那……你以後……能做我的護衛嗎?”
“我是說跟在我身邊的那種。那樣……我比較有安全感。”
她垂了垂眼,聲音越說越小,有些不好意思,覺得自己這般既嬌氣又膽小,實在太過冇用。
“你藏在暗處,我看不到你,……會、會害怕。”
“你……可願意?”
他想說話,卻發現喉間哽咽得厲害。
他當然願意。
可小姐身邊有四月,有大公子親自安排的人手,他一個暗衛,本就不該出現在明麵上。
更何況,大公子也絕不會允許他一個男子,貼身跟著小姐。
“小姐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不願意?”桑眠看著他為難的模樣,眼眶又紅了一圈,“……左右不都是保護我?有何區彆?……我、我可以給你漲月錢的,你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麻煩?”
她生怕他不願意,又補充道,“我也不會讓你做彆的,就像以前那樣,保護我便行。”
“好。”
風九應得極快,快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收回這句話。
小姐……好像需要他。
可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啞得含糊,刻意避開她的目光,耳尖在昏暗裡燒得發燙。
他怕稍一用力,就泄了心底所有想要掩藏的情緒。
特彆是那不敢聲張的悸動和逾矩的念想。
“真的?那我以後也有自己的護衛了。”
桑眠歡喜浮在臉上。
“嗯。”
他低低應了一聲,又道,“山洞裡有乾柴,我去生火。”
桑眠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,“那你以後都聽我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和沈黎哥哥,你聽誰的?”
他嘴唇動了動,“你。”
“那要是沈黎哥哥凶我,你會幫我嗎?”
“會。”
大公子怎麼可能捨得凶她。
“那我和沈黎哥哥同時掉水裡,你救誰?”
“你。”
他想也冇想就回答,他的任務本就是護好小姐。
“那要是我有小秘密,你會告訴沈黎哥哥嗎?”
“不會。”
她仰著帶淚的小臉,伸手輕輕扯了扯他沾滿血汙的衣角,帶著一絲不確定,“那你會不會覺得我煩人……”
“不會。”
他幾乎是脫口而出。
他怎麼會覺得她煩?
“我以前聽說,暗衛都是冷冰冰的,隻聽命令的。……你,也是嗎?”
他深深看著她,眼裡全是軟意,原本冷硬的聲線不自覺柔了幾分,“我……對你……不會。”
他性格確實沉冷,於旁人而言,不過是枚冰冷的棋子,從無半分情緒。
可,他的冷,是給世人看的,他的暖,是她獨有的。
他一字一句,笨拙又認真,“對彆人,或許是。但對小姐,風九有自己的分寸。”
“你不是麻煩,也不煩人,是……我拚了命也要護著的人。”
你很好,好到我隻敢仰望,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“風九,你真好。”
她也得為他做點什麼。
“風九,以後你受傷了,能不能偷偷告訴我?我給你上藥,好不好?”
“嗯。”
他從不知幸福是何滋味,直到此刻才懂。
是她輕輕扯著他的衣角,是她軟軟喚他一聲“風九”。
哪怕隻一瞬,也足夠他銘記一生。
“那我要是離開沈府,離開沈黎哥哥和小四,……比如,嫁人,你會一直跟著我嗎?”
風九生火的手頓住,掌心的枯枝被他捏得發緊,幾乎要斷裂。
良久,才極低極低地應了一個“嗯”字。
……
山洞火光昏暗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投在石壁上,扭曲得像極了隨時會撲上來的鬼影。
火堆劈啪作響,風穿過亂石縫隙發出嗚咽聲。
好怕。
“風九,你彆背對我好不好?你過來一點……我害怕。”
“好。”
他緩緩轉過身,朝著她的方向,默默靠近了幾分。
“你再過來一點。”
他又挪近了一些。
“風九……好黑。”
“彆怕,有我在。”
“那你陪我說話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桑眠就那樣,一句一句,纏著他問東問西。
直到她太累,靠在火堆旁,安安靜靜睡了過去。
……
夜色深沉。
萬籟俱寂。
忽然,身側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。
風九睫毛顫動,瞬間睜開眼。
那是刻進骨血裡警覺。
“小姐……”
他下意識看向桑眠——
火光在暗處明明滅滅,搖曳不定。
他看見她在睡夢中不安地輾轉,原本平穩的呼吸不知何時亂了節奏。
細碎的氣音不斷從唇縫間漏出,喉間也偶爾溢位幾聲輕喘。
斷斷續續,綿軟又無助。
像是被無形的東西纏縛著,又像是身上難耐到了極致。
小姐……莫不是又夢魘了?
他猛地站起身,腳步極輕地走到她身邊。
走近一看才發現她臉頰潮紅得厲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