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又悶又熱,空氣沉得讓人發慌。她起身推開窗,夜風一下子湧了進來。
窗外月色亮得晃眼,枝葉像覆了一層白霜,整個軍營靜謐祥和。
她心口稍稍安定,想起更多的細節。
當時她哭到渾身發抖的時候,裴野輕輕按住她,啞聲道:“彆哭了,先離開。要是被人發現,你就隻能和我綁在一起了。”
她也顧不得其他,忍著憤怒與屈辱起身,撐著發軟的腿,一瘸一拐地逃出了破廟。
在她身後,裴野低頭盯著草垛上那點褐紅血跡,指尖微緊,撿起那茬沾血的稻草,走到廟外一點點燒成了灰燼。
薑嫵從回憶裡回神,輕輕摸了摸小腹。
孩子正是破廟那次懷上的。
不管怎樣,她現在有了裴野的孩子,他總會護著她的吧。
這麼一想,心安定了不少,昏昏沉沉地再次睡了過去。
第二天,她在一陣洪亮的口號聲中醒來。
【抓革命,促戰備。】
【一切行動聽指揮!】
【革命戰士是塊磚,哪裡需要哪裡搬。】
招待所離訓練場不過幾百米,隔著一片木棉林,口號聲依舊震耳。
門被輕輕推開,裴野提著兩個鋁飯盒走了進來。進門便看見她神情發怔,頭頂還翹著一小撮亂髮。
“被吵醒了?”
薑嫵搖搖頭。
“起來吃早飯,吃完我帶你去醫院,順便買兩件衣服。”他一邊說一邊掀開飯盒蓋,白饅頭的清香混著鹹菜的味道,在屋裡散開。
薑嫵被勾得饑腸轆轆,剛要起身去水房,忽然意識到什麼,耳根一熱,小聲道:“你先出去一下,我要換衣服。”
裴野喉間輕應了一聲,冇多問,起身帶上門,動作輕得幾乎冇聲響。
等她換好常服,推門去了公共水房洗漱,再回來時,卻見桌上的早飯一動未動。
男人就坐在桌邊,安安靜靜地,在等她。
薑嫵心裡輕輕哼了一聲,隻當他是看在肚裡孩子的份上才這般周到。
當初她嫂子懷孕,她哥也是這副模樣,殷勤得不像話。
她拿起饅頭咬了一小口,纔剛嚼了兩下,一股莫名的腥氣猛地撞進鼻腔。
她臉色驟變,彎腰就吐,一陣接一陣的乾嘔湧上來,吐得眼睛都紅了,生理眼淚不停地流。
裴野連忙遞上溫水,用手帕輕輕擦她的嘴角。
薑嫵又難受又委屈。
自打懷了孕,這孩子就冇少折騰她,簡直跟她爹一個性子,天生來磨她的。
她攥緊拳頭,狠狠往他胸口捶了一下,“都怪你。”
她覺得自己使了很大的力氣,在裴野看來,這力道跟小貓撓人冇兩樣,軟軟的冇有傷害。
裴野順勢扣住她的手腕,溫聲順著她,“是,都怪我。先喝口水,待會再慢慢吃點。”
低沉的嗓音貼著耳側,薑嫵心口一麻,快速掙開他的手,低下頭不看他的表情。
自然也冇看到他眼底的受傷。
最後薑嫵還是強壓著噁心,勉強喝了點粥,嚥了半個雞蛋白。
吃過早飯,兩人坐上前往醫院的公交。
這一路,可把她折磨得夠嗆。
本就孕吐不舒服,車廂裡混雜的氣味還一陣陣往鼻裡鑽,她胃裡翻攪得厲害。
裴野看她臉色發白,扶著她肩低聲道“你靠我肩上,或許能好受些。”
薑嫵猶豫,不想依賴他,畢竟當初破廟的事情還冇說清楚。
可是又實在是難受,最後決定試著靠過去。
鼻尖瞬間被他身上的氣味包裹,乾淨的皂角香混著他身上淡淡的男人味。
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後半段路程,她確實冇那麼暈了。
到醫院後,裴野去掛號,薑嫵則坐在長椅上等待。
剛坐下冇多久,忽然聽見一聲試探的呼喚,“薑嫵,是你嗎?”
她抬頭,見一箇中年女人站在麵前,齊耳短髮,的確良襯衫配直筒褲,黑皮鞋擦得鋥亮,眉眼與母親有幾分相似。
她心裡隱隱有了猜測,“你是誰?”
“我是你小姨孫若蘭啊,你怎麼到海城來了?”
孫若蘭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轉,看似關切,實則是在打量。
薑嫵心底冷笑。
當年這人騙她媽媽說自己重病要需要借錢,她媽媽幾乎把家裡所有活錢都寄了過去,可她錢到手就直接斷聯,再也冇有回過她們的書信。
孫若蘭似是冇看到她的態度,依舊十分熱情說:“你怎麼在醫院,生病了嗎?”
話音剛落,裴野掛號回來,一眼認出來人,先對薑嫵低聲介紹,“這位是林副團長的愛人,孫若蘭嫂子。”
而後轉向孫若蘭,微微頷首,語氣客氣卻有距離,“嫂子好,這是我的未婚妻,薑嫵。”
“未婚妻?”孫若蘭臉色驟變,驚得聲音都尖了幾分,“你什麼時候有未婚妻了?”
振海上個月不是還在提,要把他說給薇薇,怎麼突然就冒出一個未婚妻?
薑嫵淡淡勾起一抹冷笑,伸手直直對著她,“您如今都是副團長夫人了,欠我們家的錢,也該還了吧。”
孫若蘭臉上瞬間青一陣白一陣,端著的體麵瞬間碎裂。
“薑嫵,你彆胡說,我什麼時候欠過你家錢?”她強撐著狡辯。
薑嫵緩緩收回手,眼神冰冷,“你不承認沒關係,我讓我媽把當年的彙款單寄過來。到時候,看你還怎麼賴。”
說完,她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孫若蘭,拉上裴野徑直走向診室。
而孫若蘭看著她遠去的背影,心裡恨極了。
拽什麼拽。
未婚妻而已,還冇結婚誰能保證一定能結婚呢?
進了診室,薑嫵跟醫生說自己孕吐嚴重,吃不下東西。
寧醫生讓她躺上檢查床,拉上布簾,伸手仔細按了按她的小腹,又做了內部檢查。
片刻後寧醫生掀開簾子出來,對裴野點了點頭,“子宮大小符合兩個多月快三個月,宮內孕,冇什麼異常。”
薑嫵問:“大夫,我吐得這麼厲害,會不會影響孩子?”
寧醫生拿起聽筒在她小腹上聽了一會兒,抬頭笑了,“放心,胎心很好,跳得有力。孕吐是正常反應,不影響孩子。”
薑嫵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