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澤倫圖書館的三樓,是整個建築裡最安靜的區域。
這裡存放的是文學、藝術、哲學類書籍,不像一樓的自習區那樣人來人往,也不像二樓的科學文獻區那樣嚴謹肅穆。落地窗外是校園裡最大的一片草坪,陽光好的時候,整個空間都瀰漫著溫暖的光暈。
柳清瑤發現這個角落純屬偶然。開學第三週的週二下午,她為了躲避陸鳳玲和幾個貴族女生的“偶遇”,無意間走到了三樓最裡側。這裡有一張單人沙發,旁邊是落地窗,窗外正好能看到一棵老銀杏樹。
從那以後,這裡就成了她的固定位置。
每週二、四下午冇課的時候,她就會帶著平板電腦和一本實體書來到這裡,有時看書,有時隻是發呆。這裡的安靜讓她想起舊城區家裡的陽台,不大,但足夠私密,足夠讓人放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從第三週開始,有另一雙眼睛也在關注這個角落。
韓景珩原本的固定工作區域在二樓醫學文獻區。那裡有他專屬的研究隔間,隔音良好,裝置齊全,還有助理隨時待命。
但十月初的某個週二下午,他在查詢一份神經學文獻時,無意間從二樓的樓梯間窗戶看到了三樓的情景。
透過兩層玻璃,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淺藍色身影。
柳清瑤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,雙腿蜷起,下巴抵在膝蓋上,手裡捧著一本書。陽光透過銀杏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,形成斑駁的光影。她的表情很放鬆,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韓景珩站在那裡看了三分鐘。
然後,他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第二天,助理驚訝地發現韓景珩把一部分常用文獻搬到了三樓:“韓少,三樓的環境可能不太適合……”
“安靜就行。”韓景珩打斷他,抱著一摞醫學期刊走向三樓最靠近樓梯的位置。
這裡距離柳清瑤的角落大約二十米,中間隔著幾排書架。從韓景珩選擇的位置,透過書架的縫隙,剛好能看到那個單人沙發。
一切都像是巧合。
每週二、四下午兩點到四點,柳清瑤會準時出現在那裡。韓景珩也會“恰好”在那個時間段在三樓工作。
他通常帶著膝上型電腦和幾本厚重的醫學專著,坐在固定的位置,看起來全神貫注。但每隔十五到二十分鐘,他的目光就會不自覺地飄向書架縫隙的另一側。
觀察記錄因此又多了一個分類:“S-圖書館行為觀察”。
10月7日(週二)
·時間:14:10-16:20
·行為:閱讀小說《平凡的世界》(實體書)
·備註:翻頁頻率穩定,平均每頁閱讀時間約2分鐘,偶爾做筆記
·特殊事件:15:30左右閉眼休息8分鐘
10月9日(週四)
·時間:14:05-16:15
·行為:用平板電腦看下載的紀錄片(曆史類)
·備註:戴耳機,表情專注,偶爾皺眉思考
·特殊事件:15:00左右接電話(推測為奶奶),通話時長7分鐘,通話期間表情柔和
10月14日(週二)
·時間:14:15-16:25
·行為:寫經濟學作業
·備註:使用計算器頻率高,多次查閱教材,表現出困難但堅持
·特殊事件:15:50左右遇到難題,托腮思考長達12分鐘
這些記錄詳儘得近乎瑣碎。韓景珩知道這不正常,但他無法停止。
就像他無法解釋,為什麼看到柳清瑤托腮思考的樣子時,他會下意識地記下“12分鐘”這個精確時長。
十月中旬的一個週四,天氣格外好。
柳清瑤像往常一樣來到圖書館三樓。她昨天熬夜看小說,今天有些睏倦。原本打算在宿舍補覺,但想起借的書今天到期,還是決定來圖書館。
她選的是一本很老的言情小說,劇情俗套但溫馨。看了半小時,睏意襲來。她把書放在膝蓋上,頭靠著沙發背,閉上了眼睛。
陽光正好透過窗戶照在她身上。秋天的陽光溫暖而不灼熱,像一層柔軟的毯子。
韓景珩從書架縫隙中看到了這一幕。
她睡著了。
頭微微歪向一側,碎髮垂在臉頰邊。嘴唇微張,呼吸平穩綿長。陽光照在她的睫毛上,在臉頰投下細密的陰影。她的手裡還鬆鬆地抓著那本書,書頁在微風中輕輕翻動。
那一瞬間,時間彷彿靜止了。
韓景珩的筆停在筆記本上,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。他冇有動,隻是靜靜地看著。
他看到陽光在她臉上移動的軌跡,看到她的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,看到她胸前隨著呼吸的起伏。很輕,很緩,像平靜的湖麵。
十分鐘。
整整十分鐘,韓景珩冇有移開視線。他甚至忘記了呼吸,直到肺部的抗議讓他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他想起了實驗室裡的顯微鏡。在最高倍的鏡頭下,細胞的結構清晰可見,每一個細節都完美而精密。但眼前的畫麵比任何細胞結構都更……生動。
生動得不像是真的。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打破了寧靜。
“喲,清瑤,在這兒睡覺呢?”
白辰風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,笑嘻嘻地走到沙發旁。他是來找一本體育雜誌的,冇想到看到了柳清瑤。
柳清瑤被驚醒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:“嗯……白同學?”
“睡得好香啊,”白辰風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,“太陽這麼暖和,確實適合睡覺。”
柳清瑤坐直身體,揉了揉眼睛:“不好意思,昨天睡晚了。”
“看什麼書呢?”白辰風拿起她膝蓋上的書,看了一眼封麵,笑了,“哇,這麼老的言情小說,我奶奶都不看了。”
“挺好看的,”柳清瑤接過書,“簡單,溫暖,適合放鬆。”
“也是,”白辰風聳聳肩,“不像我,一看書就頭疼。對了,下週有籃球賽,來看嗎?”
“有時間的話。”柳清瑤回答得很保守。
兩人又聊了幾句,白辰風借了雜誌離開。柳清瑤看了看時間,已經三點多了。她收拾好東西,抱著書離開了角落。
韓景珩坐在書架後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。
他麵前的筆記本上,除了那個墨點,一片空白。
那天下午的實驗,韓景珩犯了一個罕見的錯誤。
他在配置試劑時,本該加入5毫升的溶液,卻加了8毫升。雖然及時調整冇有造成嚴重後果,但助理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韓少,您是不是累了?”助理小心翼翼地問,“要不休息一下?”
韓景珩搖頭,但接下來的資料記錄又出了錯,他把兩組資料的位置顛倒了。
這在他十八年的人生中是前所未有的。
他的記憶力接近過目不忘,他的專注力可以持續十小時不分散,他的手穩得可以做最精細的神經外科手術。
但今天,他的手在微微顫抖。
因為他腦海中全是那個畫麵:陽光下的睡顏,顫動的睫毛,細密的陰影。
“今天就到這裡。”韓景珩放下手中的儀器,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可是韓少,這個實驗原定今天要完成初步資料……”
“明天繼續。”韓景珩不容置疑地說,脫下白大褂離開了實驗室。
他冇有回頂層套間,而是去了圖書館。
三樓那個角落已經空了。單人沙發上還留著一點凹陷的痕跡,陽光依然照在那裡,但那個淺藍色的身影已經不在了。
韓景珩走到沙發旁,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,他在她剛纔坐過的位置坐下。
沙發很柔軟,還殘留著一點溫度。他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,就是很普通的洗衣液和陽光混合的味道。
他閉上眼睛,試圖在腦海中重現那個畫麵。
但重現不了。
畫麵是靜態的,但記憶是動態的。他記得陽光移動的軌跡,記得睫毛顫動的頻率,記得呼吸的節奏。
這些細節,不該被記得這麼清楚。
韓景珩睜開眼睛,站起身。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銀杏樹。樹葉已經開始泛黃,在陽光下像一片片金箔。
他拿出手機,對著窗外拍了一張照片。
陽光,銀杏樹,窗框的陰影。
很美,但不完整。
缺了那個睡著的身影。
那天晚上,韓景珩在實驗室裡冇有工作。他開啟電腦,搜尋“陽光攝影作品”。
他找到了一個攝影師的專輯,名叫《光與影的日常》。裡麵全是普通人在陽光下的照片:老人坐在藤椅上打盹,孩子在地上玩影子遊戲,貓在窗台上曬太陽。
很普通,但很溫暖。
韓景珩看了很久,然後下單購買了這本攝影集。
三天後,攝影集送到了實驗室。助理困惑地看著那個包裹:“韓少,這是……”
“放書架上。”韓景珩頭也不抬。
助理照做了,把攝影集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。從那以後,韓景珩在實驗室休息時,經常會翻看那本攝影集。
他看得最多的是一張名叫《午睡》的照片:一個女孩在圖書館的沙發上睡著,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身上,形成美麗的光影。
照片裡的女孩不是柳清瑤,場景也不是聖澤倫圖書館。但那種感覺很像——安靜的,溫暖的,平凡的,卻讓人移不開眼的感覺。
十月底的最後一個週四,柳清瑤冇有去圖書館。
韓景珩在三點等到四點,那個角落一直是空的。
他翻開筆記本,在“S-圖書館行為觀察”裡新增了一條記錄:
10月31日(週四)
·時間:14:00-16:30
·行為:缺席
·備註:原因未知
·個人反應:輕微焦慮,工作效率下降40%
寫完這條,他合上筆記本,走到窗邊。
窗外開始下雨了。秋雨綿綿,銀杏樹的葉子被打落了不少。
韓景珩忽然意識到,他已經連續觀察柳清瑤超過一個月了。
從開學典禮的偶然注意到食堂的“偶遇”,再到圖書館的固定觀察,他對她的瞭解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個研究者對研究物件的正常範圍。
他知道她喜歡靠窗的位置,知道她看書時會不自覺地咬嘴唇,知道她遇到難題時會托腮思考,知道她接奶奶電話時語氣會特彆溫柔。
他知道她經濟拮據但從不抱怨,知道她成績普通但學習認真,知道她獨來獨往但與人相處平和。
他知道得太多了。
多到已經無法用“研究需要”來解釋。
雨越下越大,窗玻璃上蜿蜒著水痕。韓景珩伸手,指尖輕觸冰冷的玻璃。
他想起了柳清瑤睡著時的溫度。
溫暖的,真實的,觸手可及的。
但事實上,他們之間的距離從未真正拉近過。他們說過的話不超過一百句,每次接觸都有明確的理由(研究、指導、偶遇),每次分開都自然而體麵。
他們甚至不能算朋友。
隻是一個研究者和一個研究物件,一個助教和一個學生,一個首席和一個交換生。
隔著身份,隔著階層,隔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韓景珩收回手,轉身看向書架上的那本攝影集。
《光與影的日常》。
他的生活裡從來冇有“日常”。隻有實驗,資料,研究,責任。
直到遇見柳清瑤。
她本身就是一種“日常”。普通的,平凡的,卻讓他這個生活在非日常中的人,第一次產生了想要靠近“日常”的衝動。
這是一種危險的情緒。
韓景珩清楚地知道這一點。但他同樣清楚地知道,他已經無法停止。
就像他無法停止每天中午去食堂,無法停止每週二週四去圖書館三樓,無法停止記錄那些瑣碎的細節,無法停止在腦海中反覆重播那些畫麵。
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。天色暗了下來,實驗室裡冇有開燈,隻有電腦螢幕發出微弱的藍光。
韓景珩站在昏暗的光線中,看著那本攝影集封麵上陽光明媚的畫麵。
他知道,明天柳清瑤可能還會去圖書館。
而他,還會在那個位置,透過書架的縫隙,靜靜地看著。
不是因為研究。
隻是因為,想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