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一個週二，韓景珩做了一個決定。
這個決定他醞釀了整整一週，反覆論證其合理性，最終用“研究需要”四個字說服了自己。
“我需要瞭解樣本S的家庭環境。”他對助理說，語氣平靜如常，“潔癖症的接觸反應可能與成長背景有關，家庭環境是重要變數。”
助理點頭：“明白。需要安排什麼？”
“去一趟她家，拍一些環境照片。”韓景珩頓了頓，“儘量自然，不要打擾老人。”
“是。”
助理離開後，韓景珩坐在辦公桌前，看著窗外發呆。
他知道這不是研究需要。
潔癖症的接觸反應與家庭環境無關，文獻裡從來冇有這樣的結論。這隻是他自己想出來的、可以名正言順去瞭解她的藉口。
一個拙劣的藉口。
但他還是用了。
柳奶奶接到聖澤倫學院的電話時，正在陽台上給綠蘿澆水。
“您好，請問是柳清瑤同學的家屬嗎？我們是聖澤倫學院學生髮展研究中心，正在進行一項關於交換生適應情況的調研，想上門做個簡單的家訪。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禮貌而溫和。柳奶奶冇有多想，爽快地答應了。
下午三點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老舊的居民樓下。助理帶著一名隨行人員上樓，手裡拿著公文包，態度恭敬。
柳奶奶開門時愣了一下，她冇想到來的人這麼年輕，穿著考究，和這棟老房子格格不入。
“奶奶您好，打擾了。”助理微微鞠躬，換上了自帶的鞋套。
“不打擾不打擾，請進請進。”柳奶奶趕緊讓出門口，有些侷促地整理了一下沙發上的舊毛毯。
房子不大，四十平米的空間被隔成兩室一廳。客廳裡擺著一張老式沙發、一台老電視、一個掉了漆的茶幾。牆上掛著幾幅舊照片，窗台上有幾盆綠蘿，長得很好，葉片油亮。
助理環顧四周，在心裡默默記錄：整潔，簡單，生活氣息濃厚。和他預想的差不多。
“家裡就您和瑤瑤住？”助理坐在沙發上，接過柳奶奶遞來的白開水。
“是啊，她爸媽走得早，就我們祖孫倆。”柳奶奶說起這個，語氣平靜，“瑤瑤從小就懂事，學習不用操心，還會做飯照顧人。”
助理點頭，順勢問道：“能看看清瑤同學小時候的照片嗎？我們想瞭解一下交換生的成長軌跡。”
“有有有，我收著呢。”柳奶奶起身，從櫃子裡翻出一本舊相簿。
相簿的封麵已經磨損，邊角捲起。柳奶奶小心翼翼地翻開，每一張照片都仔細用塑料膜保護著。
“這是瑤瑤一週歲，白白胖胖的。”
“這是三歲，在公園第一次騎小三輪車。”
“這是小學一年級入學，她非要背那個紅書包，說喜歡紅色。”
“這是小學畢業照，第三排中間那個就是她。”
助理一張張拍下來，偶爾問幾個問題。他的動作很輕，態度很尊重，柳奶奶越說越高興，完全把這當成了普通的學校訪問。
二十分鐘後，訪問結束。助理起身告辭：“謝謝奶奶，打擾您了。”
“不打擾不打擾，你們學校對瑤瑤這麼關心，我高興還來不及呢。”柳奶奶送到門口，又叮囑，“天冷了，你們也注意身體。”
助理點頭，帶著收集到的資訊離開了。
當晚，韓景珩收到了助理髮來的檔案包。
他坐在實驗室裡，周圍是精密的儀器和成堆的文獻，卻遲遲冇有開啟那個檔案夾。
他需要先穩定情緒。
十五分鐘後，韓景珩點開了第一張照片。
是房子的外觀。老舊的多層住宅，灰白色的外牆有幾處脫落，樓道口停著幾輛舊自行車。陽光照在牆麵上，有種歲月沉澱的溫柔。
第二張是客廳。老式沙發，茶幾上擺著遙控器和一盒紙巾，牆上掛著日曆，日期還停留在上個月。窗台的綠蘿生機勃勃，葉片垂下來，像綠色的瀑布。
很普通，很真實。
然後，他看到了相簿。
韓景珩的呼吸放輕了。
第一張：一週歲的柳清瑤。穿著紅色小棉襖，臉蛋圓鼓鼓的，對著鏡頭笑，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門牙。
第二張：三歲的柳清瑤。騎著小三輪車，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，但笑得很開心。
第三張：六歲的柳清瑤。揹著那個她堅持要的紅書包，站在小學門口，表情認真又緊張。
第四張：小學畢業照。
韓景珩的指尖停留在螢幕上。
第三排中間的位置，柳清瑤紮著兩個小辮子，穿著白色襯衫，笑容有些靦腆。那時的她還是個小女孩，臉上有嬰兒肥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她不是那種一眼驚豔的長相。但在人群裡，她的笑容最自然。
韓景珩伸出手指，輕輕觸碰螢幕上她的臉。
很輕，像怕打擾到什麼。
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小時候的樣子。從前的他隻知道她是交換生柳清瑤，十八歲，普通家庭，普通成績。現在他知道，她一週歲時穿紅棉襖，三歲騎小三輪車，六歲喜歡紅色書包。
這些資訊毫無用處，對研究冇有任何幫助。
但他就是想知道。
韓景珩繼續往下翻。
初中畢業照，她剪了短髮，站在第二排邊緣，笑容依舊靦腆。高中軍訓照片，穿著迷彩服，曬黑了一些，但眼神明亮。還有幾張生活照：她在廚房幫奶奶做飯，在陽台澆花，在舊小區的花壇邊看書。
每一張都很普通。
每一張，他都看了很久。
相簿的最後，是最近的一張照片——應該是入學聖澤倫前拍的。柳清瑤站在老房子的陽台上，手裡端著奶奶種的綠蘿，對著鏡頭微笑。
陽光灑在她身上，和圖書館那天很像。
韓景珩看著這張照片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，他把所有照片儲存到了一個新建的加密檔案夾裡，命名為“S-成長記錄”。
檔案夾的位置，就在“S-飲食觀察”和“S-圖書館行為觀察”旁邊。
那晚，韓景珩冇有回頂層套間。
他在實驗室待到深夜，一遍遍看著那些照片。不是專業地分析，就是單純地看。
他看她的笑容，看她的眼神，看她的成長軌跡。從一週歲到十八歲，從一個圓臉嬰兒到現在的普通少女。
這些影像串聯起來，拚湊出一個完整的、真實的、有溫度的柳清瑤。
不是“樣本S”，不是“研究物件”，不是“交換生”。
是那個會幫奶奶做飯的女孩，是那個喜歡紅色書包的小學生，是那個在舊陽台澆花的少女。
淩晨兩點，韓景珩終於關掉電腦，躺進了休息室的沙發上。
他冇有睡意，但精神已經很疲憊。閉上眼睛，那些照片還在腦海中浮現。
然後，他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，他站在那棟舊居民樓下。
灰白色的外牆，老舊的樓道口，陽光照在牆麵上，和照片裡一模一樣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，隻是站在那裡，看著三樓的陽台。
陽台上，柳清瑤正在澆花。
她穿著普通的家居服，頭髮隨意紮著，手裡拿著一個小噴壺，細心地給綠蘿葉片灑水。陽光落在她臉上，她的表情平靜而專注。
然後，她抬起頭，看到了他。
冇有驚訝，冇有疑惑，她隻是對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和照片裡一模一樣，自然的，真誠的，冇有任何防備的。
韓景珩想開口說話，但發不出聲音。他想走上樓，但雙腿像灌了鉛。他就那樣站在原地，看著她在陽台上對他笑。
陽光很暖。她的笑容很暖。
他想一直待在這裡。
但夢醒了。
淩晨四點十七分，韓景珩猛地睜開眼睛。
休息室裡一片漆黑，隻有應急指示燈發出微弱的光。他躺在狹窄的沙發上，心跳快得不正常，額頭上有一層薄汗。
夢裡的畫麵太清晰了，那棟舊樓，那個陽台，那個笑容。清晰到他幾乎以為是真的。
韓景珩坐起身，深呼吸了幾次。
心跳冇有平複，反而越來越快。
他從未做過這樣的夢。
他做過的夢，從來都是實驗室、手術檯、資料、公式。即使偶爾有夢到人，也是模糊的剪影，冇有麵孔，冇有表情，冇有溫度。
但今天的夢不一樣。
他清晰地記得柳清瑤在夢裡穿的衣服，淺灰色的家居服，領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汙漬。記得她手裡噴壺的款式，綠色的，塑料的，超市賣九塊九那種。記得陽光的角度，從左邊照過來，讓她的側臉有一層金色的光暈。
還有她的笑容。
那不是客套的、禮貌的、疏離的笑容。是看到他時，自然而然的、像老朋友一樣的笑容。
他從來冇有見過她這樣笑。
所以這不是記憶，是想象。
是他渴望的場景。
這個認知像冷水一樣澆下來。
韓景珩站起身，走進浴室。
他開啟花灑，調到冷水檔。十一月的淩晨，水冷得像冰。水流衝過他的頭髮、臉頰、身體，帶走所有溫度。
他閉上眼睛，站在冷水裡。
二十分鐘。
這是他人生中洗過最長的冷水澡。麵板已經凍得發紅，嘴唇有些發白，但他的心跳終於平穩下來了。
韓景珩關掉水，用毛巾擦乾身體。他站在鏡子前，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還是那張完美的臉，冷漠的表情，疏離的眼神。和往常一樣。
但有什麼不一樣了。
他想起睡前看過的那些照片。她一週歲時的笑容，三歲時亂糟糟的頭髮，六歲時認真的眼神，十八歲時陽光下的側臉。
這些畫麵和夢裡的笑容重疊在一起，形成一種他無法命名的情緒。
不是好奇，不是興趣，不是欣賞。
是……
韓景珩放下毛巾，雙手撐在洗手檯上，低著頭。
他不敢想那個詞。
不敢承認那個詞。
因為一旦承認，就再也無法用“研究”當藉口。一旦承認，他和她之間那道本就懸殊的鴻溝，會變得更加無法跨越。
他是韓氏家族的少主，聖澤倫的首席，醫學天才，科研新星。
她隻是普通的交換生柳清瑤。
他們之間不應該有任何超出研究範疇的關係。
應該。
韓景珩抬起頭，看著鏡子裡濕漉漉的自己。
外麵的天還冇亮，實驗室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麵板重新回暖，久到頭髮半乾。
然後，他走出浴室，開啟電腦。
他冇有繼續看那些照片，而是開啟了一份醫學論文。關於“反移情現象”的研究，心理諮詢師對來訪者產生過度情感投入的專業分析。
他一行行讀著，試圖用學術術語給自己的情緒命名。
“情感捲入過度”
“專業界限模糊”
“客體關係失調”
每一個術語都準確，冰冷，不帶任何溫度。
很好。這樣就好。
把一切歸類為專業問題，把情緒壓縮排學術框架，把那個人重新定義為“樣本S”。
這樣就好。
但當天光大亮，助理來實驗室彙報工作時，看到的是韓景珩靠在椅子上睡著了。
他的膝上型電腦螢幕還亮著，停在醫學論文的最後一頁。而他的右手邊，放著一個相框，那是助理昨天拍的照片裡，唯一被他列印出來的。
柳清瑤站在陽台上，抱著綠蘿，對著鏡頭微笑。
陽光正好，她的笑容很輕，很淡，很普通。
但韓景珩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桌上。
助理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輕輕地退了出去。
他什麼都冇說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事情，已經不再是“研究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