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四中午,聖澤倫食堂一層。
柳清瑤端著餐盤,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。今天的套餐是青椒肉絲、炒白菜和米飯,她加了個鹵蛋——週三的菜色總是不太好,加個蛋補充蛋白質。
她吃得很慢,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。奶奶說細嚼慢嚥對身體好,也省錢,吃得慢容易飽。
食堂裡人聲嘈雜,但她習慣了。在舊城區的小餐館裡,環境比這吵鬨得多。
吃到一半時,她感覺有人在她對麵坐下。
抬頭,是韓景珩。
他今天穿著深藍色襯衫,領口解開一粒釦子,袖子依然挽到手肘。餐盤裡的菜和她一模一樣:青椒肉絲、炒白菜、米飯,也加了個鹵蛋。
“韓同學。”柳清瑤有些意外。這是本週第三次在食堂遇到他了。
韓景珩點頭迴應,開始吃飯。他的動作很斯文,但速度不慢,筷子用得精準,幾乎不發出聲音。
兩人之間隔著桌子的寬度,冇有說話,各自吃飯。這種沉默並不尷尬,反而有種奇異的自然。
柳清瑤先吃完,端起餐盤準備離開。
“下午有課?”韓景珩忽然問。
“嗯,兩點有文學課。”柳清瑤回答,“你呢?”
“實驗室。”他說,停頓了一下,“如果需要經濟學的補充資料,可以來實驗樓找我。”
“好的,謝謝。”柳清瑤微笑,離開了。
韓景珩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,才繼續吃完剩下的飯菜。
這已經是本週第五次在食堂“偶遇”她了。
事情要從上週五說起。
那天中午,韓景珩在頂層套間用餐。廚師準備了精緻的日式定食:刺身拚盤、烤銀鱈魚、味噌湯、米飯,還有餐後水果。
他吃了兩口,忽然覺得冇胃口。
不是菜的問題。韓家的廚師是米其林星級水準,每一道菜都無可挑剔。
但他就是想起了食堂的味道,準確的說是想起了柳清瑤餐盤裡的味道:普通的炒青菜,普通的紅燒肉,普通的米飯。
“撤了吧。”他對侍者說。
“韓少,不合胃口嗎?要不要換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邊,看著下方的校園。午飯時間,學生們從各個教學樓湧向食堂,人流如織。
韓景珩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出套間。
“韓少,您去哪兒?”助理趕緊跟上。
“食堂。”
助理愣在原地:“食、食堂?”
“有問題?”韓景珩回頭,眼神平靜。
“冇、冇有。需要我通知食堂清場嗎?”
“不用。”
就這樣,韓景珩第一次走進了聖澤倫食堂一層。
那天柳清瑤選的菜是番茄炒蛋和炒豆芽,米飯隻打了半碗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邊吃飯一邊看窗外,表情很平靜。
韓景珩打了同樣的菜,在她斜後方的位置坐下。
他吃了第一口。很普通,油稍重,鹽稍多,但莫名地……有煙火氣。
他吃完了整份餐。
從那之後,每天中午十二點十分,韓景珩都會準時出現在食堂一層。他總是排在柳清瑤後麵一兩位,觀察她選什麼菜,然後打同樣的。
助理從一開始的震驚到現在的麻木,隻用了三天。
“韓少,廚師問明天還準備午餐嗎?”週四晚上,助理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暫時不用。”韓景珩正在整理實驗資料,頭也不抬,“以後午餐時間不用安排。”
“是。”
助理退下後,韓景珩開啟了一個新的加密檔案夾,命名為“S-飲食觀察”。
裡麵已經記錄了五天的資料:
Day1(週一)
·時間:12:15
·菜品:紅燒肉、炒青菜、米飯
·備註:未加餐,米飯剩約1\\/5
·進食時長:18分鐘
·餐後行為:直接離開,未停留
Day2(週二)
·時間:12:12
·菜品:魚香肉絲、清炒西蘭花、米飯
·備註:加鹵蛋一枚,全部吃完
·進食時長:22分鐘
·餐後行為:在食堂門口看公告欄3分鐘
Day3(週三)
·時間:12:20
·菜品:麻婆豆腐、炒白菜、米飯
·備註:未加餐,米飯剩約1\\/3
·進食時長:15分鐘
·餐後行為:離開時與同學(交換生李小雨)簡短交談
Day4(週四)
·時間:12:18
·菜品:青椒肉絲、炒白菜、米飯
·備註:加鹵蛋一枚,全部吃完
·進食時長:20分鐘
·餐後行為:在座位上休息2分鐘後離開
Day5(週五)
·時間:12:10
·菜品:糖醋排骨、炒豆芽、米飯
·備註:未加餐,全部吃完
·進食時長:25分鐘
·餐後行為:用餐巾紙仔細擦拭桌麵後離開
資料詳儘得超乎研究需要。
韓景珩自己也知道這一點。這些資訊對他的潔癖研究冇有任何直接幫助,但他就是記錄了。
不僅記錄,他還分析了:
1.她偏愛蛋白質含量高的菜品(紅燒肉、魚香肉絲、糖醋排骨),可能源於營養需求;
2.加餐(鹵蛋)通常出現在菜品質量較差的週三週四;
3.進食時長與菜品喜好呈正相關——喜歡的菜吃得更慢;
4.她總是坐在靠窗的同一位置,有輕微的位置依賴傾向。
分析完這些,韓景珩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今天中午的對話。
“下午有課?”
“嗯,兩點有文學課。”
“實驗室。如果需要經濟學的補充資料,可以來實驗樓找我。”
其實經濟學資料完全可以通過郵件傳送。他說“來實驗樓找我”,隻是一個藉口。
一個想再見她一麵的藉口。
週五中午,柳清瑤在排隊時發現韓景珩又站在了她身後。
這已經是第五天了。
她終於忍不住回頭:“韓同學,你也吃食堂?”
韓景珩點頭:“偶爾。”
偶爾?連續五天叫偶爾?
柳清瑤心裡嘀咕,但冇有說出口。也許貴族子弟偶爾也想體驗平民生活吧。
輪到她了。今天有她喜歡的糖醋排骨,但價格比其他菜貴兩元。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選了,這周奶奶說藥費有補貼,可以稍微奢侈一點。
“糖醋排骨、炒豆芽、米飯。”她對打飯阿姨說。
“好嘞。”
韓景珩在她身後開口:“一樣。”
打飯阿姨抬頭看到他,手抖了一下:“韓、韓同學……”
“糖醋排骨、炒豆芽、米飯。”他重複,語氣平靜。
“好、好的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靠窗的位置。柳清瑤坐下後,韓景珩在她對麵落座。
今天的沉默比之前更長。柳清瑤小口吃著排骨,心裡有些不安。連續五天和韓景珩同桌吃飯,這已經超出了“偶然”的範疇。
但她又想不到其他解釋。也許他隻是覺得食堂方便?或者想觀察普通學生的生活?
“排骨不錯。”韓景珩忽然說。
“嗯?”柳清瑤抬頭。
“糖醋排骨。”他指了指餐盤,“比預期的好。”
“是啊,”柳清瑤點頭,“食堂的糖醋排骨是招牌菜,每週五纔有。”
“你知道得很清楚。”
“我奶奶教我的,”柳清瑤順口說,“她說食堂的菜有規律,週一是剩菜再利用,週二是新采購,週三是低穀期,週四開始為週末準備,週五最好。”
韓景珩認真地聽著:“有道理。”
“普通人的生活經驗嘛。”柳清瑤笑了笑,繼續吃飯。
韓景珩看著她吃飯的樣子。她吃排骨時會先把骨頭上的肉仔細剔下來,然後小口吃。動作不優雅,但很認真。
“你奶奶……”他開口,又停頓。
“嗯?”
“她身體還好嗎?”韓景珩問。他知道答案——助理每週都會彙報,柳奶奶的身體在穩定好轉,醫療團隊是韓家安排的。但他想聽柳清瑤親口說。
“好多了,”柳清瑤眼睛亮了起來,“最近有個社羣醫療專案,給老年人免費體檢和開藥,特彆方便。奶奶說運氣真好。”
不是運氣好。是韓景珩安排得好。
但他不能說。
“那就好。”韓景珩垂下眼簾,繼續吃飯。
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。柳清瑤先吃完,她用餐巾紙仔細擦拭桌麵,這是奶奶教她的習慣,不給彆人添麻煩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她端起餐盤。
“嗯。”
柳清瑤離開後,韓景珩冇有馬上走。他慢慢吃完剩下的飯菜,然後開啟手機,在“S-飲食觀察”裡新增今天的記錄。
Day5補充備註:
·提及奶奶時的微表情:眼角微彎,語調輕快,持續時間約3秒
·生活經驗分享:食堂菜品週期規律
·用餐習慣:餐後清潔桌麵,持續時間約30秒
寫完後,他看著這些文字,忽然覺得有些荒謬。
他在做什麼?記錄一個女孩的飲食偏好、微表情、生活習慣?這和他的研究有什麼關係?
韓景珩關掉手機,站起身。餐盤裡的飯菜已經涼了,但他全部吃完了。
走出食堂時,陽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到柳清瑤已經走到林蔭道的儘頭,那個淺藍色的身影即將拐彎消失。
他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
當天晚上,韓景珩在實驗室裡進行一項神經反應實驗。實驗物件是一個體育特長生,需要在聽到特定聲音時按下按鈕。
“開始。”韓景珩按下計時器。
實驗進行得很順利,資料穩定。但進行到一半時,韓景珩忽然走了神。
他想起了柳清瑤今天說“奶奶說運氣真好”時的表情。
眼角微彎,語調輕快,眼睛裡閃著光。
很普通的表情,很普通的快樂。
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韓學長?”實驗物件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,“我按完了。”
韓景珩看向螢幕,資料正常。他點頭:“繼續下一組。”
實驗結束後,韓景珩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即分析資料。他走到窗前,看著夜色中的校園。
聖澤倫的夜景很美,路燈勾勒出建築的輪廓,遠處的湖泊倒映著月光。但他看到的不是這些。
他看到的是食堂靠窗的位置,是那個認真吃飯的側影,是她提到奶奶時明亮的眼睛。
韓景珩轉身,回到辦公桌前。他開啟電腦,點開一份醫學論文——關於“習慣性行為背後的心理機製”。
論文提到:當某個行為與積極情緒反覆關聯時,會形成條件反射,進而演變成習慣性需求。
他讀著這些文字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。
所以,每天去食堂,每天見到柳清瑤,每天和她同桌吃飯——這些行為已經與某種積極情緒關聯了嗎?
是什麼情緒?
好奇?新鮮感?還是……
韓景珩關掉論文,開啟加密檔案夾。裡麵不僅有飲食觀察記錄,還有之前的所有資料:接觸反應資料、課堂觀察記錄、圖書館偶遇記錄……
他滾動著頁麵,看著那些日益詳儘的記錄。
然後,他在最下方新建了一個文件,命名為“現象總結”。
現象總結(截至9月25日):
1.與樣本S接觸時,潔癖症狀減輕95%以上,效果穩定;
2.非接觸時段,對樣本S的關注度持續上升,日均想起次數:12次;
3.開始主動製造“偶遇”機會(食堂、圖書館等),行為模式改變;
4.記錄內容已遠超研究需要,涉及生活細節、微表情、行為習慣;
5.期待每日的食堂“偶遇”,如未實現會產生輕微焦慮感。
寫完這五點,韓景珩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這已經不是研究了。
這是……
他找不到合適的詞。他的詞彙庫裡有“病理反應”“條件反射”“行為異常”,但冇有描述這種感受的詞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助理髮來的訊息:“韓少,柳奶奶下週的複查安排好了,需要通知柳小姐嗎?”
韓景珩回覆:“不用。她以為是社羣醫療專案。”
“明白。”
放下手機,韓景珩再次看向窗外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冇有邏輯、冇有計劃、冇有理性基礎的事。
但他停不下來。
就像今天,當柳清瑤問他“你也吃食堂”時,他應該說“是的,我最近在研究學生飲食結構”,這樣更合理。
但他隻是說:“偶爾。”
因為他不想用研究當藉口。不想把和她的每一次接觸都歸類為“研究需要”。
雖然事實就是如此。
窗外的月亮很圓,灑下清冷的光。
韓景珩站在實驗室裡,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:
他每天中午去食堂,不是為了研究。
隻是為了見她一麵。
隻是為了和她坐在同一張桌子旁,安靜地吃一頓飯。
隻是為了那二十分鐘的,普通的,溫暖的,真實的相處。
這個認知讓他感到陌生,感到困惑,但也感到一種奇異的……滿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