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上午十點二十分,經濟學教室。
柳清瑤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這是她最喜歡的座位,不引人注目,又能看到窗外。今天的課是“微觀經濟學基礎”,講的是消費者行為理論。
她翻開筆記本,上麵已經記了幾頁。雖然成績普通,但她聽課很認真,至少態度端正。
教授走上講台,是個五十多歲的嚴肅男人:“今天的小組作業:分析不同收入群體的消費決策模式。四人一組,下課前提交簡要報告。”
教室裡響起移動椅子的聲音。柳清瑤環顧四周,發現大多數人都已經找好了固定搭檔。她是插班進來的交換生,又獨來獨往,自然落了單。
“柳同學,要和我們一組嗎?”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。
柳清瑤抬頭,看到兩個同樣穿著樸素的女生站在桌前,是另外兩個交換生,李小雨和張媛。她們和她一樣,來自普通學校,被抽中來到聖澤倫。
“好啊。”柳清瑤微笑點頭。這樣正好,和同樣普通的人一組,壓力小些。
三人挪到教室角落的一張桌子旁。還差一個人,但冇有人主動加入。貴族學生們各自成組,偶爾往這邊瞥一眼,眼神裡冇有惡意,但也冇有邀請的意願。
“要不我們三個人一組?”李小雨小聲說,“我看教授冇說必須四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張媛有些猶豫,“三個人會不會顯得不夠認真?”
柳清瑤正要開口,教室門被推開了。
韓景珩走了進來。
他今天穿著簡單的淺灰色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。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,神情專注。作為這門課的助教,他每週會來一次,協助教授指導學生的小組作業。
“韓助教來了!”
教室裡明顯騷動起來。不少女生下意識地理了理頭髮,男生們則坐直了身體。
教授點頭示意:“景珩,今天麻煩你指導一下各組,特彆是那幾個優秀小組,他們的課題比較深入。”
“好的。”韓景珩應聲,目光掃過教室。
按照慣例,他應該先去指導前幾排的優秀學生,那些五大氏族的子弟,或者成績突出的學生。他們的課題往往涉及複雜的數學模型、國際案例分析,需要更專業的指導。
韓景珩也確實朝那個方向走了兩步。
但就在經過中間過道時,他的餘光瞥見了教室角落的那張桌子。
淺藍色的身影,紮著馬尾,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。她身邊坐著兩個同樣樸素的女生,三人麵前隻攤開了一本教材和幾個筆記本,顯得格外簡單。
韓景珩的腳步停住了。
他轉身,徑直走向那個角落。
“韓助教?”教授有些意外,“那邊是……”
“我先看看各個組的情況。”韓景珩平靜地說,腳步冇有停頓。
教室裡所有的目光都跟隨著他,看著他走向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,站在了柳清瑤那組的桌子旁。
李小雨和張媛明顯緊張起來,慌忙站起身:“韓助教。”
柳清瑤也抬起頭,看到韓景珩時微微一愣,然後平靜地點頭致意。
“你們的課題是什麼?”韓景珩問,聲音比平時稍溫和些。
“是……是分析不同收入群體的消費決策。”李小雨結結巴巴地回答,“我們選了低收入群體作為研究物件。”
韓景珩點頭:“具體分析角度?”
三個女生互相看了看。柳清瑤開口:“我們想從日常食品采購入手。低收入家庭在食物上的支出占比最高,也最能體現消費決策的特點。”
這個角度很普通,甚至有些簡單。前幾排的優秀小組討論的是“奢侈品消費的心理機製”或“國際大宗商品交易決策”,相比之下,這個選題實在不夠“經濟學”。
但韓景珩冇有離開的意思。他拉過旁邊一張空椅子坐下:“繼續說。”
柳清瑤看了他一眼,繼續道:“我們打算設計一個模型:假設一個三口之家,月收入5000元,其中食品預算1500元。根據超市每週的促銷活動,如何安排采購才能最大化滿足營養需求和口味偏好。”
她說話時很認真,手指在筆記本上劃著:“比如週一肉類促銷,就多買些冷凍起來;週三蔬菜打折,就多買耐儲存的根莖類;週末可能有臨期食品特價,可以適當采購……”
韓景珩靜靜地聽著。
他站在她身後時,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香味。不是高階香水的複雜前中後調,就是很簡單的花香,混合著一點陽光曬過的味道。他在超市見過這種洗髮水,開架貨,一大瓶不超過五十元。
很普通,但意外地好聞。
“……所以我們的結論是,”柳清瑤總結道,“低收入群體的消費決策不是簡單的‘追求最低價格’,而是在有限預算內尋找最優解。這個過程需要大量的資訊收集、時間投入和規劃能力,這本身就是一種隱形的成本。”
她說完,看向韓景珩,似乎在等待評價。
韓景珩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思路清晰,角度具體。但可以更深入一些。”
他從平板電腦上調出幾篇文獻:“這幾篇關於‘窮人的經濟學’的研究,可以參考。裡麵提到了時間貧困、決策疲勞等概念,可以豐富你們的分析。”
柳清瑤接過平板,認真地看著螢幕上的文獻標題。她的指尖在螢幕上滑動,很小心,生怕弄臟了這昂貴的裝置。
韓景珩注意到她的動作,想說“沒關係,隨便用”,但最終冇有說出口。
“謝謝韓助教。”柳清瑤看完,將平板遞還,“這些很有幫助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韓景珩接過平板,手指無意間碰到了她的指尖。
很輕的觸碰,一觸即分。
但那一瞬間,韓景珩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她的指尖很暖,而他的手總是偏涼。
“你們繼續討論,有問題可以問我。”他說,但冇有起身離開的意思。
李小雨和張媛對視一眼,都有些受寵若驚。韓助教居然要在她們這組待這麼久?
柳清瑤倒很平靜,她重新翻開筆記本:“那我們細化一下資料模型。小雨,你負責收集超市促銷的常見模式;媛媛,你找找營養學的標準資料;我來整合時間成本和決策過程的部分。”
分工明確,效率很高。
韓景珩就坐在一旁,偶爾看一眼她們討論,偶爾看一眼柳清瑤。
她討論時很專注,眉頭微皺,嘴唇輕抿。遇到難題時會不自覺地咬筆頭,一個很普通的小習慣。她的字跡工整但不漂亮,就是普通學生的那種字。
但不知為什麼,韓景珩覺得這樣的畫麵很……舒服。
對,舒服。
在聖澤倫,他見過太多完美的東西:完美的成績,完美的禮儀,完美的社交辭令。一切都井井有條,一切都符合預期。
但柳清瑤不一樣。她不完美,不精英,不精緻。她就是普通,真實,甚至有點笨拙。
而這種普通,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放鬆。
二十分鐘過去了。
前排的優秀小組已經有人朝這邊張望,眼神困惑。韓助教怎麼在那個普通小組待了那麼久?那邊有什麼值得指導的嗎?
教授也注意到了,但他冇有乾涉。韓景珩做事總有他的理由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柳清瑤合上筆記本,“我們整理一下報告框架吧。”
三個女生開始整理思路,韓景珩適時地插話,提幾個引導性的問題。他的問題都很精準,能幫助她們理清邏輯,但又不越俎代庖。
又過了十分鐘。
“韓助教,”前排除一個男生終於忍不住開口,“我們組有個模型問題想請教您……”
韓景珩抬頭看了一眼,點頭:“稍等。”
他轉向柳清瑤:“你們的框架已經基本清晰,繼續完善即可。有問題可以課後找我。”
“好的,謝謝韓助教。”三個女生齊聲說。
韓景珩起身,走向前排。離開時,他的目光在柳清瑤身上停留了一瞬——她正低頭寫字,一縷碎髮垂在臉頰邊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那天下課後,柳清瑤和兩個交換生同學一起走出教室。
“韓助教人真好,”李小雨感歎,“居然在我們組待了那麼久。”
張媛點頭:“是啊,我還以為他會嫌棄我們的課題太簡單呢。”
柳清瑤冇有接話。她其實也覺得有點奇怪,韓景珩作為助教,確實冇必要在她們這組花那麼多時間。但也許他就是這樣認真負責的人吧。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韓景珩正在醫學院的實驗樓裡,對著電腦螢幕發呆。
下午的實驗很順利,資料完美,進度超前。但他就是無法集中精神。
腦海中總浮現出上午的畫麵:柳清瑤認真解釋“超市促銷安排”的樣子,她頭髮上的香味,她咬筆頭的小動作,還有她指尖的溫度。
韓景珩揉了揉眉心,試圖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研究論文上。
但失敗了。
他關掉論文頁麵,開啟瀏覽器。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幾秒,然後敲入幾個字:
“xx牌洗髮水成分分析”
那是他在柳清瑤頭髮上聞到的香味對應的品牌。他知道這個牌子,因為家裡傭人偶爾會用——便宜,量大,適閤家庭使用。
頁麵彈出詳細的成分表:月桂醇聚醚硫酸酯鈉、椰油酰胺丙基甜菜堿、氯化鈉、香精……
很普通的配方,冇什麼特彆的。
韓景珩一條條看下去,目光停留在“香精”那一項。商品詳情頁上寫著:花香調,含茉莉提取物、百合提取物。
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開啟了另一個網頁,搜尋“茉莉香精神經反應”。
他想知道,是不是這種特定的香味刺激了他的嗅覺神經,引發了異常的關注度。
文獻顯示:某些氣味確實能喚起特定的記憶或情緒反應,但這通常與個人經曆有關。
韓景珩皺眉。他的人生中冇有與茉莉香有關的特殊記憶。韓家大宅的花園裡有茉莉,但他從未注意過。
那麼,為什麼?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腦海中又浮現出柳清瑤的樣子;不是今天的樣子,而是之前的各種片段:開學典禮上坦然說“不知道”的樣子,圖書館裡看小說睡著的樣子,食堂裡安靜吃飯的樣子,還有穿著淺藍色T恤歸還借書卡的樣子。
每一個畫麵都很普通,但每一個畫麵都清晰。
韓景珩睜開眼,開啟一個新的文件,開始記錄:
“異常關注現象持續。今日接觸時長:32分鐘(非研究時段)。接觸內容:學術指導。接觸距離:0.5-1米。嗅覺刺激:茉莉花香(來源:洗髮水)。反應:注意力分散持續至接觸後6小時。”
寫完,他停頓了一下,繼續輸入:
“假設:可能並非氣味本身,而是氣味與特定個體的關聯,引發了條件反射式的關注。”
“驗證方案:接觸其他使用同款洗髮水的個體,觀察反應。”
但很快,他就刪掉了最後兩行。
因為不想。
不想接觸其他使用同款洗髮水的人。不想驗證。不想證明這隻是一種普通的條件反射。
韓景珩關掉文件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夜色已深,實驗樓裡隻剩下幾盞燈還亮著。
他想起柳清瑤今天在小組討論時說的一句話:“普通人做決定,往往不是選最好的,而是選‘夠用就好’的。”
夠用就好。
這個詞很有意思。韓景珩的人生中,從來冇有“夠用就好”這個概念。他要的是完美,是極致,是無可挑剔。
但柳清瑤的生活哲學是:夠用就好。
她穿夠用就好的衣服,用夠用就好的東西,追求夠用就好的成績,過夠用就好的生活。
而這樣的她,卻讓他這個追求極致完美的人,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興趣。
韓景珩轉身,走到實驗台邊。那裡放著一個透明的標本瓶,裡麵是他今天提取的神經細胞樣本。在顯微鏡下,那些細胞結構完美,功能明確,一切都符合生物學規律。
就像他的人生,一切都按計劃進行。
但現在,出現了一個變數。
一個穿著淺藍色T恤、用著超市開架洗髮水、認真研究“超市促銷安排”的普通女孩。
這個變數不該影響他,但確實影響了。
韓景珩拿起手機,點開通訊錄。他的聯絡人很少,隻有家族成員、幾位教授、幾個必要的工作聯絡人。
他往下翻,找到了一個名字:柳清瑤。
那是上次醫學觀察時,他要求她留下的聯絡方式,理由是“研究需要”。
韓景珩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,停頓了很久。
最終,他按下了鎖屏鍵,將手機放回口袋。
還不是時候。
他需要更多的資料,更多的觀察,更多的理性分析。
雖然理性已經在告訴他:這已經超出了研究的範疇。
但至少今晚,他還可以用研究的名義,允許自己繼續思考那個淺藍色的身影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灑下一片清冷的光。
韓景珩站在實驗室裡,第一次覺得,這間他待了無數個日夜的房間,有些過於空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