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的聖澤倫學院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殊的緊張感——開學第二週,真正的課業壓力開始顯現。
柳清瑤早晨六點準時醒來,這具十八歲的身體還保留著穿越前的生物鐘。她洗漱完畢,對著鏡子看了看:素顏,馬尾,淺藍色純棉T恤,深灰色運動褲,白色帆布鞋。很普通,很舒適。
她從書包內側口袋掏出那張黑色鑲金邊的借書卡,小心地捏在手裡。今天一定要還給韓景珩,這種東西放在她這裡越久,可能引發的誤會就越多。
七點十分,她走出宿舍樓。清晨的陽光溫和而不刺眼,草坪上還掛著露珠。幾個晨跑的學生從她身邊經過,穿著專業的運動裝備,一看就價值不菲。柳清瑤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T恤的標簽,超市打折時買的,三件一百元。
教學樓前已經有不少學生。聖澤倫的上課時間是八點半,但大多數學生都會提前到,或去圖書館自習,或與同學討論。柳清瑤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站定,背靠著一棵老槐樹,等待韓景珩出現。
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從這個門進教學樓,隻是憑直覺等在這裡。如果等不到,她就去醫學院實驗樓,雖然不太想去那個地方。
七點二十,七點二十五,七點三十……
人流逐漸增多。柳清瑤注意到,大多數學生看到她時會多看兩眼,然後移開視線。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目光,開學典禮後,她成了某種意義上的“名人”,雖然這種名氣並非她所願。
七點三十五分,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柳清瑤抬起頭,看到韓景珩從林蔭道的另一端走來。
他今天穿的是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,肩上隨意搭著一件深灰色薄外套。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,形成斑駁的光影。他的步伐不疾不徐,背脊挺直,眼神平視前方,彷彿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。
有女生刻意放慢腳步,想與他“偶遇”;有男生恭敬地點頭致意,他微微頷首迴應;有教授模樣的人主動打招呼,他停下腳步簡短交談幾句。
柳清瑤靜靜等著,等他走近。
韓景珩顯然也看到了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腳步冇有停頓,徑直走到她麵前。
“有事?”他問,聲音清冷,如同晨間的空氣。
柳清瑤雙手遞上那張黑色借書卡:“韓同學,謝謝你的卡。電子書我已經下載好了。”
她的動作很自然,語氣很平靜,彷彿隻是在歸還一件普通的物品。但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,所有路過的學生都放慢了腳步,目光聚焦在這裡。
韓景珩看著那張卡片,又看看她的手。她的手不大,手指纖細,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,冇有塗任何顏色。麵板很白,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。
他伸手接過卡片,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指腹。
很輕微的觸碰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柳清瑤冇有任何反應,隻是收回手,微微點頭:“那我先去上課了。”
韓景珩卻注意到,她今天穿的淺藍色T恤襯得麵板格外白。那種白不是病態的白,而是健康的、透著淡淡血色的白。領口處露出一小截鎖骨,線條清晰但不突兀。
很普通的衣服,很普通的顏色,卻意外地適合她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將卡片收進口袋。
柳清瑤轉身離開,帆布鞋踩在地麵上幾乎冇有聲音。她的背影很單薄,一米六的身高在聖澤倫的學生中確實嬌小。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淺藍色的背影漸漸融入人群中。
韓景珩站在原地,目光跟隨了三秒。
三秒,對他而言是很長的時間。他通常不會為任何事情停留超過必要的時間。
“景珩,早啊!”林威不知從哪裡冒出來,拍了拍他的肩,“看什麼呢?”
韓景珩收回目光,淡淡地說:“冇什麼。”
林威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隻看到人群中一個淺藍色的背影,很快就消失在教學樓門口。他挑挑眉:“那不是柳清瑤嗎?她找你乾嘛?”
“還借書卡。”韓景珩簡單回答,繼續朝教學樓走去。
“哦,還卡啊。”林威跟在他身邊,“我還以為有什麼事呢。不過說真的,她挺有意思的,昨天文化課老師提問十八世紀文學流派,她直接說‘隻知道名字,不瞭解內容’,全班都驚呆了。”
韓景珩腳步微頓:“她說了什麼?”
“就實話實說啊。”林威笑道,“老師問為什麼不知道,她說‘原學校冇講那麼深,我自己也冇興趣研究’。多實在,換個人肯定要編幾句。”
韓景珩冇有說話,但腦海中浮現出柳清瑤說這話時的樣子,一定是平靜的,坦然的,冇有任何窘迫。
“不過她也真夠普通的,”林威繼續說,“成績普通,長相普通,穿著普通,連興趣愛好都普通,昨天我問她課餘時間乾嘛,她說‘看小說和陪奶奶’。這年頭還有年輕人說‘陪奶奶’是愛好的?”
韓景珩的腳步又頓了一下。
陪奶奶。
他想起背景調查報告裡的內容:父母雙亡,與奶奶相依為命,住在舊城區四十年房齡的老房子裡。奶奶有慢性病,每月醫藥費占家庭支出大半。
“到了,我去教室了。”林威在樓梯口揮手。
韓景珩點點頭,繼續朝醫學院的方向走去。但他的思緒卻停留在那個淺藍色的背影上。
上午的實驗安排在九點。韓景珩提前十五分鐘到達實驗室,換好白大褂,消毒,檢查儀器。
今天要進行的是神經反應速度的對比實驗,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。他準備了十分鐘,確認一切就緒。
八點五十五分,實驗物件到達——三名聖澤倫體育特長生,都是校隊的精英。
“韓學長,我們來了。”為首的男生恭敬地說。
韓景珩點頭,冇有寒暄,直接進入正題:“實驗內容已經發給你們了。先進行基礎測試,記錄原始資料。”
測試開始。韓景珩站在控製檯前,觀察著螢幕上的資料波動。他的注意力應該完全集中在實驗上,這是他一貫的風格。
但今天,他的目光第三次飄向了窗外。
實驗室在二樓,窗戶正對著一條林蔭道。此刻正是課間,學生們三三兩兩走過。他在人群中尋找淺藍色的身影,但冇有找到。
“韓學長?”一個實驗物件小心翼翼地開口,“我這個資料……正常嗎?”
韓景珩回過神,看向螢幕:“偏低。重測一次。”
“好的。”
重測期間,韓景珩的指尖無意識地輕敲控製檯。他想起早晨那個觸碰,她的指腹很軟,溫度適中。他的潔癖冇有任何反應,這在意料之中。但意料之外的是,他竟然記住了那種觸感。
這不應該。
他是醫生,或者說即將成為醫生。他觸碰過無數患者,記得的是症狀、體征、資料,而不是觸感本身。觸感隻是資訊載體,不需要被記憶。
但柳清瑤的觸感被記住了。
“學長,重測結果。”實驗物件遞上資料。
韓景珩接過,快速瀏覽。這次正常了。他點頭:“繼續下一項。”
實驗進行到十點半,中間休息十分鐘。韓景珩脫下白大褂,走到窗邊,從口袋裡掏出手機。
他很少用手機,除了必要的工作聯絡。但此刻,他點開了聖澤倫的學生係統,輸入柳清瑤的名字。
頁麵彈出她的基本資訊:柳清瑤,18歲,交換生,文學院,宿舍302,課程表……
他的目光在課程表上停留。週一上午:8:30-10:00,跨文化比較研究;10:20-11:50,基礎經濟學。
現在是十點四十,她應該在上經濟學課。
韓景珩關掉手機,放回口袋。他知道她在哪裡,但這資訊冇有任何用處。他不會去經濟學教室,冇有理由,也冇有必要。
可是為什麼想知道?
“學長,可以繼續了嗎?”實驗物件問。
韓景珩轉身:“繼續。”
中午十二點,實驗結束。韓景珩整理好資料,消毒,換回便服。按照慣例,他會直接回頂層套間,午餐由廚師準備後送去。
但今天,他走向了食堂。
“韓少,午餐已經……”助理小跑著跟上來。
“今天去食堂。”韓景珩打斷他,腳步不停。
助理愣了愣,趕緊跟上:“是,我通知廚房不用準備了。”
食堂裡人聲鼎沸。聖澤倫的食堂分三層,一層普通視窗,二層特色視窗,三層包廂。韓景珩從未在一層吃過飯,他的潔癖不允許。
但今天,他走進了一層大廳。
目光瞬間聚焦過來。學生們驚訝地看著這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,竊竊私語聲四起。
韓景珩無視所有目光,視線掃過大堂。他在尋找淺藍色。
冇有找到。
排隊打飯的隊伍很長,他站在隊尾,引來更多注目。前排的學生自動讓出位置:“韓學長,您先請。”
韓景珩搖頭:“不用。”
他繼續排隊,目光依然在搜尋。終於,在靠窗的位置,他看到了那個背影。
柳清瑤獨自坐著,麵前是一份簡單的套餐:一份青菜,一份土豆絲,一碗米飯,一碗免費湯。她吃得很慢,偶爾抬頭看看窗外,表情平靜。
韓景珩打了和她一模一樣的菜,走向她對麵的空位。
“這裡有人嗎?”他問。
柳清瑤抬起頭,看到他時明顯愣了一下,然後搖頭:“冇有。”
韓景珩坐下。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,距離適中。他冇有說話,開始吃飯。食堂的飯菜很普通,油稍重,鹽稍多,但他吃完了。
柳清瑤也冇有說話,安靜地吃完自己的飯,端起餐盤準備離開。
“柳清瑤。”韓景珩忽然開口。
她停下腳步,回頭:“嗯?”
“我的借書卡,”他看著她,“如果需要,可以繼續用。”
柳清瑤想了想,搖頭:“不用了,我已經下載了想看的書。謝謝你。”
“電子圖書館還有影視區。”韓景珩說,“很多老電影,你可能喜歡。”
這話說得有點突兀。連韓景珩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他為什麼要說這個?
柳清瑤也愣了愣,然後笑了:“好啊,如果以後有需要,我再找你借。謝謝。”
她的笑容很淡,但很真實。嘴角微微上揚,眼睛彎成月牙形,整個人都柔和了。
韓景珩看著她離開,直到那個淺藍色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餐盤裡剩下的幾粒米飯,忽然意識到:剛纔他說那些話,隻是想多和她說幾句話。
隻是想多看她幾眼。
隻是想……讓她再停留一會兒。
下午的實驗,韓景珩走神了第四次。
這次是在記錄資料時,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太久,留下一個墨點。他皺眉,換了一張紙重新寫。
助理小心翼翼地問:“韓少,您是不是累了?要不休息一下?”
韓景珩搖頭:“不用。”
但他確實累了,不是身體上的,是精神上的。那個淺藍色的背影總在腦海中浮現,乾擾他的專注力。
下午四點,實驗提前結束。韓景珩回到頂層套間,站在落地窗前,看著下方的校園。
他知道柳清瑤下午的課在三點結束,之後她會去圖書館,坐在三樓靠窗的位置,看那本從數字圖書館下載的小說。他見過那個畫麵,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身上,她托著腮,看得很入神。
他想下去,去圖書館,坐在她對麵或者旁邊的位置。
但冇有理由。
他們是研究者和研究物件的關係,僅此而已。研究時段之外的接觸,是不必要的。
韓景珩轉身,走進書房。書桌上放著一疊研究報告,最上麵一份是關於接觸療法對潔癖症療效的文獻綜述。他翻開,試圖集中精神閱讀。
但看了三行,他又想起了早晨那個觸碰。
她的指腹,她的溫度,她遞卡時認真的表情。
韓景珩合上文獻,走到書架前,抽出一本神經科學的專著。他想從科學角度分析自己今天異常的原因:為什麼會對一個普通的研究物件產生過多關注?
可能的解釋:
1.新奇效應:她是唯一不觸發潔癖的個體,大腦產生過多多巴胺;
2.投射心理:她代表了他無法體驗的“普通生活”,引發好奇;
3.研究偏誤:過度投入導致情感偏移。
都很合理,都能解釋。
但為什麼,這些解釋都無法讓他平靜?
韓景珩放下書,走到浴室。他開啟水龍頭,用消毒洗手液仔細洗手,三遍,每遍不少於三十秒。
這是他每天重複無數次的儀式,能讓他感到乾淨、可控、有序。
但今天,當他看著水流沖走泡沫時,想起的卻是柳清瑤在食堂洗手的樣子,簡單地用水衝了衝,甩甩手,用紙巾擦乾。
很隨意,很普通。
韓景珩關掉水龍頭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鏡中的人有一張完美的臉,但眼神冷漠,表情疏離。他是韓景珩,韓氏家族的少主,聖澤倫的首席,醫學天才,科研新星。
他應該關注的是基因編輯技術,是神經外科手術,是下一項專利研究。
而不是一個穿著淺藍色T恤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交換生。
韓景珩用毛巾擦乾手,走出浴室。窗外,夕陽西下,聖澤倫學院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。
他走到書桌前,開啟一個新的筆記本,在第一頁寫下:
“樣本S觀察日誌-補充記錄
日期:9月14日
異常現象:非研究時段關注度上升,今日累計想起樣本S七次,其中三次影響實驗專注度。
可能原因:待分析。
處理方案:增加研究時段接觸頻率,驗證是否為接觸不足導致的補償心理。
備註:需控製變數,避免主觀偏誤。”
寫完後,他看著那幾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在最後加了一行小字:
“今日著裝:淺藍色純棉T恤,適合她。”
合上筆記本,韓景珩走到窗前。夜色漸濃,校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。
他知道,明天他還會見到她。
而且,他開始期待這個“見到”。
這個認知,讓他既困惑,又隱隱地……感到一種陌生的雀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