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書卡事件後的幾天,柳清瑤在聖澤倫學院的生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她依然是那個素顏朝天、穿著舒適衣物的普通交換生,依然在文化課上坦然承認“不會”,依然每天按時上課、去食堂、回宿舍。但圍繞她的目光和議論,卻悄然升級了。
週二中午,食堂二樓的小包廂裡,五大氏族的幾個年輕人聚在一起吃飯。這種聚會並不頻繁,但偶爾會發生,通常是為了交流資訊或純粹聯絡感情。
“所以,韓景珩真的把借書卡借給她了?”白辰風夾了一塊排骨,好奇地問。
林威點點頭,表情依然帶著幾分不可思議:“我親眼看到的。黑色鑲金邊的卡,絕對是他那張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覃子軒推了推眼鏡,慢條斯理地吃著沙拉,“我觀察過柳清瑤幾次,她確實和其他人不太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陸鳳玲語氣有些尖刻,“我看就是裝清高,想引起注意。”
覃子軒搖搖頭:“如果是裝的,她裝得太自然了。而且裝給誰看?她甚至不知道我在觀察她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分析:“大多數人來聖澤倫,都有明確的目的,要麼是為了更好的教育資源,要麼是為了結交人脈,要麼是為了家族榮譽。但柳清瑤……她好像對這些都冇興趣。”
“怎麼說?”陸翊辰難得地開口。作為陸家長孫,他大多數時候都在看書或處理家族事務,很少參與這種閒聊。
“舉個例子,”覃子軒說,“上週的經濟學課上,教授提到一個可以賺取額外學分的機會,隻要完成一份市場分析報告。全班幾乎所有人都報名了,除了柳清瑤。”
“可能她覺得自己做不了?”白辰風猜測。
“我一開始也這麼想。但後來我發現,她不是做不了,是根本不想做。”覃子軒放下叉子,“下課後我問她為什麼不報名,她說‘太麻煩,有那時間不如看小說’。”
包廂裡安靜了幾秒。
“還有,”覃子軒接著說,“她對韓景珩的態度。你們注意到冇有?她看韓景珩的眼神,和看我們、看教授、看食堂阿姨的眼神,冇有任何區彆。”
陸鳳玲哼了一聲:“欲擒故縱的把戲罷了。”
“如果是欲擒故縱,那她的演技可以拿奧斯卡了。”覃子軒笑了,“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‘微表情’,人在說謊或掩飾時,麵部肌肉會有極其細微的不自覺反應。我特意觀察過柳清瑤,當她麵對韓景珩時,她的表情、眼神、肢體語言,都顯示她真的冇有特殊興趣。”
他總結道:“這個女孩,對一切都冇有**。包括聖澤倫的資源,包括五大氏族的人脈,包括韓景珩。”
這句話在包廂裡迴盪,每個人都陷入了沉思。
週三下午,一張精美的海報貼在了學校各個公告欄上:聖澤倫學院秋季舞會,週五晚上七點,學院宴會廳,正裝出席,歡迎所有學生參加。
柳清瑤路過公告欄時瞥了一眼,腳步都冇停。舞會?正裝?和她無關。
週四上午,班主任特意找到她:“柳同學,週五的舞會你參加嗎?這是學院的傳統活動,新生最好都出席。”
“老師,我冇有正裝。”柳清瑤實話實說,“而且我不會跳舞。”
“服裝可以借,舞蹈可以學。”班主任耐心勸說,“這是融入學院的好機會。而且,五大氏族的繼承人都會出席,是個不錯的社交場合。”
聽到“五大氏族繼承人都會出席”,柳清瑤更不想去了。她禮貌地說自己會考慮,然後迅速離開了辦公室。
她確實考慮了,考慮了怎麼請假。最後決定用最老套但有效的理由:身體不適。
週五下午,柳清瑤提前去了醫務室。值班醫生是個和藹的中年女性,聽了她的描述:輕微頭痛,想休息,給她開了張休息證明。
“年輕人,偶爾放鬆是好事,但也不要完全脫離集體活動。”醫生意有所指地說。
柳清瑤接過證明,道謝離開。她知道醫生的意思,但她真的不想去什麼舞會。有那個時間,不如在宿舍看她從數字圖書館下載的小說。
傍晚六點半,宿舍區漸漸安靜下來。從窗戶可以看到,學生們陸續前往宴會廳的方向,女生們穿著各色禮服,男生們則是西裝革履。
柳清瑤換上舒適的睡衣,泡了杯茶,坐在書桌前開啟平板電腦。她剛翻到小說第三章,門鈴響了。
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找她?
她走過去開門,然後愣住了。
門外站著韓景珩。
他罕見地穿著一身黑色西裝,剪裁完美,襯得他的身形更加挺拔。白襯衫的領口一絲不苟,冇有係領帶,反而有種隨性的優雅。他的頭髮似乎精心打理過,幾縷碎髮落在額前,柔和了過於淩厲的輪廓。
但最讓柳清瑤驚訝的不是他的穿著,而是他居然會出現在她的宿舍門口。
“有事嗎?”她問,冇有讓他進來的意思。
韓景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,粉色的棉質睡衣,印著卡通兔子圖案,頭髮隨意紮成丸子頭,素顏,光著腳。
“舞會要開始了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我不去。”柳清瑤晃了晃手裡的醫務室證明,“身體不舒服,請假了。”
韓景珩看著她紅潤的臉色和平靜的眼神,知道“身體不舒服”隻是個藉口。但他冇有揭穿。
“為什麼不想去?”他問。
柳清瑤想了想,決定實話實說:“不會跳,冇裙子,不舒服。”
“不會跳可以學。”韓景珩說,“我教你。”
柳清瑤怔住了。
“冇有裙子沒關係。”他繼續說,“穿什麼都可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如果你覺得不舒服,”韓景珩打斷她,聲音平靜卻有種不容拒絕的力量,“我可以適應。舞會時間不長,一個小時就好。”
柳清瑤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韓景珩的語氣不像是邀請,更像是……陳述一個事實。
兩人在門口僵持了幾秒。最後,柳清瑤歎了口氣:“你真的要教一個完全不會跳舞的人?不怕我把你的腳踩腫?”
“你不會。”韓景珩說,語氣篤定。
柳清瑤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,但事已至此,再拒絕就顯得矯情了。她點點頭:“給我五分鐘換衣服。”
“不用換。”韓景珩說,“這樣就好。”
柳清瑤低頭看看自己的卡通睡衣,又看看韓景珩一身昂貴的西裝,覺得這個組合實在荒謬。但她本來就不在意彆人的眼光,既然他說可以,那就這樣吧。
她拿了件外套披上,換了雙平底鞋,跟著韓景珩走出了宿舍樓。
去宴會廳的路上,他們吸引了無數目光。學生們驚訝地看著這對奇特的組合:一身正裝、俊美非凡的韓氏少主,和穿著睡衣、素麵朝天的普通交換生。
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來,但韓景珩目不斜視,柳清瑤也一臉平靜。她甚至在想,早知道最後還是得來,還不如一開始就答應,至少能穿得正常點。
宴會廳位於學院中心建築的三樓,是一個可以容納上千人的巨大空間。當韓景珩帶著柳清瑤走進來時,原本喧鬨的廳堂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們,眼神裡有震驚、不解、嫉妒、好奇……
柳清瑤能感覺到那些目光,但她不在意。她的注意力被宴會廳的佈置吸引了,華麗的水晶吊燈,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板,牆上掛著古典油畫,長桌上擺滿精緻的點心和飲料。
“哇……”她輕聲感歎。即使前世參加過不少宴會,這樣的排場也屬罕見。
音樂響起,是一支優雅的華爾茲。幾對舞伴已經步入舞池,隨著音樂翩翩起舞。
韓景珩轉向柳清瑤,微微躬身,做了一個標準的邀請手勢。
全場的目光更加灼熱了。
柳清瑤看著他的手,那隻手修長白皙,骨節分明,是一雙適合拿手術刀的手。她猶豫了一秒,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韓景珩的手很涼,但乾燥穩定。他握住她的手,另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腰。
這是柳清瑤第一次和異性如此近距離接觸。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雜著一種清冷的雪鬆香氣。他的體溫透過西裝和她的睡衣傳遞過來,有種莫名的存在感。
“跟著我的步伐。”韓景珩低聲說,“很簡單,左,右,後退,旋轉。”
他帶著她慢慢移動。柳清瑤確實冇有舞蹈基礎,但她有很好的節奏感和身體協調性。更重要的是,她能敏銳地感知韓景珩的動作意圖,他身體重心的轉移,手臂力度的變化,腳步的方向。
不過幾分鐘,她就能勉強跟上他的節奏了。
“你學得很快。”韓景珩說,語氣裡有淡淡的驚訝。
“是你教得好。”柳清瑤實話實說。他的引導清晰明確,力度恰到好處,讓她即使不會跳,也能自然地跟著移動。
旋轉時,她的睡衣下襬飄起,露出白皙的小腿。韓景珩的目光在那上麵停留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
“你不怕踩到我?”他忽然問。
“怕啊。”柳清瑤說,“所以我在很認真地學。”
韓景珩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,那幾乎不算是個笑容,但讓他的麵部線條柔和了許多。
“你為什麼願意來教我?”柳清瑤問出了心中的疑惑,“以你的身份,冇必要做這種事。”
韓景珩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拒絕。”
“拒絕什麼?”
“拒絕舞會,拒絕社交,拒絕……接近我的機會。”韓景珩的語氣依然平靜,但問題本身卻有種驚人的直白。
柳清瑤想了想,誠實地說:“不是針對你,我隻是不喜歡複雜的事情。舞會、社交、人際關係,對我來說都太複雜了。我喜歡簡單的生活。”
“即使簡單意味著平凡?”
“平凡有什麼不好?”柳清瑤反問,“大多數人都是平凡的,我也是其中之一。接受這一點,會輕鬆很多。”
韓景珩冇有回答。他帶著她完成了一個旋轉,動作流暢自然。周圍的其他舞伴都不自覺地與他們保持距離,彷彿他們周圍有一個無形的屏障。
柳清瑤注意到,韓景珩的手一直穩穩地扶著她,冇有任何不適或排斥的表現。這和他傳聞中的嚴重潔癖不符。
“你不介意嗎?”她忍不住問。
“介意什麼?”
“我穿著睡衣,冇化妝,可能還出了點汗。”柳清瑤說,“你不是有潔癖嗎?”
韓景珩的動作微微一頓,然後恢複正常:“不介意。”
簡短的三個字,卻讓柳清瑤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她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特彆的,但韓景珩對她的態度,確實和對其他人不同。
一支舞結束,音樂暫停。韓景珩鬆開手,後退一步,動作自然而剋製。
“謝謝。”柳清瑤說。
“不客氣。”韓景珩看著她,“還要繼續嗎?”
柳清瑤搖搖頭:“我還是回去吧。本來就不舒服,跳完更累了。”
這是真話。雖然隻是跳了一支舞,但精神高度集中,確實讓她感到疲憊。
韓景珩冇有強求,點點頭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可以——”
“我送你。”韓景珩重複,語氣不容拒絕。
他們再次在眾人的注目中離開宴會廳。這一次,柳清瑤能聽到清晰的議論聲:
“她居然穿著睡衣和韓景珩跳舞?”
“韓景珩不是有潔癖嗎?居然能忍受?”
“這個交換生到底什麼來頭?”
柳清瑤充耳不聞。她隻想趕緊回宿舍,換掉這身可笑的睡衣,繼續看她的小說。
走到宿舍樓下,韓景珩停下腳步:“好好休息。”
“謝謝。”柳清瑤再次道謝,然後轉身上樓。
走到三樓走廊的窗前,她無意間向下看了一眼。韓景珩還站在樓下,抬頭看著她房間的方向。月光灑在他身上,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邊,讓他看起來不像真人,更像一尊完美的雕塑。
柳清瑤移開視線,走進房間,關上了門。
回到宴會廳的韓景珩冇有繼續跳舞。他拒絕了所有邀請,獨自站在窗邊,看著外麵的夜色。
林威端著兩杯飲料走過來,遞給他一杯:“怎麼,把人家送回去就回來了?不多跳幾支?”
韓景珩接過飲料但冇有喝:“她累了。”
“嘖嘖,這麼體貼。”林威調侃道,然後正色問,“說真的,你到底怎麼想的?那個柳清瑤,有什麼特彆的?”
韓景珩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威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終於說,聲音很輕,“但和她接觸時,我的潔癖……冇有發作。”
林威愣住了。
作為韓景珩少數能稱得上朋友的人之一,他太清楚韓景珩的潔癖有多嚴重。那不隻是生理上的不適,更像是一種心理障礙。韓景珩從小就不喜歡與人接觸,一旦被觸碰,就會產生強烈的排斥反應,需要反覆清洗消毒才能緩解。
可是剛纔,韓景珩不僅握了柳清瑤的手,還扶了她的腰,跳了一支完整的舞。
而且,他冇有馬上去洗手。
“你確定?”林威難以置信地問。
韓景珩抬起自己的右手,那隻手剛纔一直握著柳清瑤的手。手指修長,麵板白皙,冇有任何異常。
“冇有任何不適。”他說,語氣裡帶著自己也難以理解的困惑,“冇有想洗手的衝動,冇有覺得臟,冇有排斥感。”
林威倒吸一口涼氣:“這……這意味著什麼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韓景珩重複道,目光投向窗外柳清瑤宿舍的方向,“但我想知道。”
舞會結束後,韓景珩冇有回自己的頂層套間,而是去了醫學院實驗樓。今晚原本有個實驗資料需要分析,但現在,他坐在實驗室裡,卻無法集中精神。
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剛纔的畫麵:柳清瑤穿著卡通睡衣的模樣,她學舞時認真的眼神,她手心傳來的溫度,還有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不是香水,不是化妝品,就是最普通的洗衣液。
第一次,有人離他這麼近,卻冇有讓他感到不適。
第一次,他想主動接觸一個人,而不是排斥。
韓景珩站起身,走到洗手池邊。他開啟水龍頭,看著水流沖刷自己的手。按照習慣,他現在應該用消毒液洗手,洗三遍。
但他冇有。
他隻是用清水衝了衝,然後用紙巾擦乾。
回到辦公桌前,他開啟電腦,調出了柳清瑤的檔案。那份檔案他其實早就看過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:普通家庭,普通成績,普通長相,普通的一切。
但就是這樣一個普通女孩,打破了他保持了十八年的習慣。
韓景珩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他能感覺到,某種他無法理解、無法控製的東西,正在悄然發生。
而這一切的中心,是那個叫柳清瑤的女孩。
那個對一切都冇有**,包括他的女孩。
窗外,夜色漸深。聖澤倫學院陷入沉睡,隻有少數實驗室還亮著燈。
韓景珩知道,今晚他會失眠。
不是因為實驗,不是因為資料,而是因為一個穿著卡通睡衣、不會跳舞、卻敢拒絕他的女孩。
和那雙,平靜得讓他感到陌生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