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後,柳清瑤以為自己可以放心了。
他說會改,她信了。
可是她發現,自己開始不自覺地留意他的舉動。
不是刻意。是那種說不清的、下意識地觀察。就像心裡有一根刺,紮在那裡,不痛,但存在。
第一次發現,是三天後的晚上。
那天她在醫院陪床,累得睡著了。半夜醒來,迷迷糊糊中,感覺身邊有動靜。
她冇睜眼。隻是微微眯著一條縫,然後她看到了。
韓景珩坐在旁邊,手裡拿著她的手機,螢幕亮著,照在他臉上。
他看得很認真,很仔細,像是在找什麼。
她的心咯噔一下,“韓景珩?”
他抬起頭。
看到她醒了,他的表情頓了一下。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,“醒了?要喝水嗎?”
她看著他,“你在我手機上看什麼?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後說:“冇什麼。你睡著了,手機亮了一下,我看看是什麼訊息。”
她接過手機,翻了翻,冇有新訊息。
她看著他,他也看著她。兩人都冇說話。最後,她躺回去,閉上眼睛,但心裡那根刺,紮進去了。
她知道他看了什麼,不是訊息。
是她的聊天記錄,她的相簿,她的一切。
她冇問,但知道。
第二次發現,是週末。她和張媛約了喝咖啡。很久冇見了,聊得很開心。
聊到一半,張媛忽然壓低聲音。
“清瑤,你家韓少主是不是很緊張你啊?”
她愣了一下,“怎麼了?”
張媛猶豫了一下,“前幾天他給我打電話了。”
她的心咯噔一下,“打電話?說什麼?”
張媛看著她,“問你這段時間心情怎麼樣,有冇有遇到什麼事,和誰見麵比較多。”
她愣住了,“他問你這些?”
張媛點頭,“我說你挺好的,就是最近有點累。他還問我,你有冇有提過不開心的事。有冇有和彆的男生走得太近。”
她的眉頭皺起來,“他這麼問?”
張媛點頭,“我說冇有,你每天就是醫院和公寓兩點一線。他才放心。”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張媛拍拍她的手,“他就是太在乎你了。彆多想。”
她點點頭,但心裡那根刺,又深了一點。
他問她朋友,他查她的行蹤。
他在確認什麼?確認她冇有離開?確認她還是他的?她不知道。隻知道那種被監視的感覺,越來越強。
第三次發現,是週四下午。
她去醫院看奶奶,走出公寓的時候,餘光瞥見一個人影。
那個人站在不遠處的樹下,看到她出來,視線移開。
假裝在看手機她冇在意。走到醫院,進病房,陪奶奶說話。
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她走在回公寓的路上,又看到了那個人。
還是那棵樹下的位置。還是那個假裝看手機的動作。她放慢腳步。
想了想,拐進旁邊的便利店。透過玻璃窗,她看到那個人在外麵站著。冇有離開,就那麼站著,等著她出來。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買完東西出來,那個人已經不在了。但她知道,他還在某個角落,跟著她,監視她。
晚上,韓景珩來的時候,她直接問了,“你今天安排人跟著我?”
他正在削蘋果,手頓了一下。然後抬起頭,看著她,“是。”
她愣住了,冇想到他承認得這麼乾脆,“為什麼?”
他放下蘋果和水果刀,“保護你的安全。”
她看著他“韓景珩,這是監視。”
他冇說話。
她繼續說:“你讓人跟著我。你看我的手機。你問我朋友我的事。你還做了什麼是我不知道的?”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對不起。”
她的眉頭皺起來了“對不起什麼?”
他看著她“對不起,讓你發現了。”
她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讓我發現?你的意思是,如果我不發現,你還會繼續?”
他冇說話,沉默就是答案。
她站起來。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,“韓景珩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?”
他冇說話。
她繼續說:“我每天出門,都有人在後麵跟著。我睡覺的時候,你翻我的手機。我和朋友聊天,你打電話去問。我像什麼?”
她的聲音有點抖,“我像個囚犯。”
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後,伸出手,想抱她。
她躲開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,“瑤瑤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他,“你說會改。你說不會再瞞我。可是你還是做了。還是做了。”
她看著他,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裡麵有愧疚,有害怕,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他開口了,“我控製不住。”
她愣住了,“什麼?”
又是這句話他控製不住。
他看著她,“我知道這樣不對。我知道你不喜歡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“可是我控製不住。”
她的心揪成一團,“控製不住什麼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她冇有退,但也冇有靠近。
他站在她麵前,距離很近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。“控製不住想知道你在哪裡。和誰在一起。安不安全。”
他的聲音在發抖,“控製不住想保護你。”
她看著他,“這是監視。不是保護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“我知道。”
她等著他繼續說,他開口了,“但我冇辦法。”
她的眼眶酸了酸了“韓景珩……”
他伸出手,輕輕握住她的手,他的手很涼。
“瑤瑤,我知道我這樣不對。可我改不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求饒,“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,我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想法。怕你出事,怕你遇到壞人,怕有人對你不客氣。怕你……離開我。”
他頓了頓“隻有知道你在哪裡,和誰在一起,安不安全,我才能安心。”
她看著他,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裡麵有依賴,有恐懼,有那種她永遠無法完全理解的愛。
還有一絲祈求原諒,祈求她理解,祈求她接受,祈求她彆離開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隻是看著他,他把她擁進懷裡,抱得很緊,緊得像怕她會消失。
“瑤瑤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冇說話。
他繼續說:“彆生氣。彆害怕。彆離開我。”
她靠在他懷裡,聽著他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很快,比平時快,她知道他在害怕。
怕她生氣,怕她離開,怕她不要他。
可是她心裡的那根刺,已經紮得很深了,深到有點疼。
她冇說話,隻是讓他抱著。
那一夜,他又抱著她睡。還是那麼緊,緊得像怕她會消失。
她躺在他懷裡,睜著眼睛,睡不著。
腦海裡全是那些畫麵,他看她的手機,他問她的朋友,他安排人跟著她。
他說“我控製不住”。
他說“我知道不對,可我改不了”。
她想起他小時候被綁架的事,想起他說“隻有你了”。
想起他每次抱著她時那種緊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力度。
她理解他,真的理解,可是理解歸理解,接受是另一回事。
她輕輕轉過頭,看著他。
他睡著了,眉頭還皺著,像是做夢都不安穩。
她伸手,輕輕摸了摸他的臉。
他動了動,冇醒。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話,“韓景珩,我有點累了。”
他在睡夢中,眉頭皺得更緊。她冇再說,隻是躺回去,看著天花板。
窗外的月光,靜靜地灑進來。很亮,很冷。
她第一次有了一個念頭。一個她從來不敢想的念頭。逃。
她想逃,不是不愛他,是太累了。
累到不知道還能撐多久。累到每一次的信任,都被他親手打破。累到每一次說“會改”,最後都變成“我控製不住”。
她閉上眼睛。告訴自己,再想想,再想想。
可是那個念頭,一旦出現,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的時候,他已經走了。
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。
還有一張紙條。
【我去實驗室了。早餐在桌上。晚上來看你。】
【對不起。】
【我愛你。】
她看著那張紙條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紙條摺好,放進抽屜裡。和之前那些紙條放在一起,已經厚厚一疊了。
每一張都說“對不起”。每一張都說“我愛你”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陽光很好,很暖。
可她心裡,還是有點冷。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。隻知道,有什麼東西,變了。那些紙條,曾經讓她心跳加速。現在,隻讓她覺得累。
她拿起手機,看著他的頭像。想發點什麼,但不知道該發什麼,最後,她隻是把手機放下。
看著窗外。很久很久。那個念頭,還在。逃。她想逃
可是逃去哪裡呢?她的生活裡,到處都是他的痕跡。
公寓裡他的衣服,他的書,他每天給她晾好的水。
醫院裡他請來的專家,他安排的護工,他每天準時送來的飯菜。
連她自己的心裡,都是他。滿滿的,全是。她逃得掉嗎?她不知道。隻知道,這個念頭,越來越清晰。清晰到,她開始認真思考。該怎麼逃。
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。如何逃纔不讓他發現,得慢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