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後，柳清瑤以為事情翻篇了。他說會改，她信了。
可是不到一週，她又從彆人嘴裡聽到了不該聽到的事。
那天下午，她在醫院走廊裡遇到了林威。
林威是來探望另一個住院的朋友，看到她，愣了一下，然後走過來。
“清瑤，你奶奶怎麼樣了？”
“挺好的，在恢複。”
林威點點頭，欲言又止。
她看出來了，“怎麼了？”
林威看看四周，壓低聲音，“那個……景珩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什麼？”
她的心咯噔一下，“什麼意思？”
林威歎了口氣，“上週有個實習生，在食堂說了你幾句閒話。說什麼‘普通人家攀高枝’之類的話。本來這種事大家聽聽就過去了，結果第二天那個實習生就被辭退了。”
她的眉頭皺起來，“就因為幾句話？”
林威點頭，“聽說景珩讓人處理的。那姑娘剛實習一個月，現在整個行業都知道她得罪了韓家，以後彆想在這行混了。”
她站在原地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林威看看她，拍拍她的肩膀，“我也就是提醒你一下。景珩那個人，你也知道，對你的事特彆敏感。你要是能勸就勸勸，彆讓他做得太過了。”
林威走了。她站在走廊裡，很久冇動。他答應過她的，他說會改，他說不會再瞞她。可是他又做了，又做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病房的。
隻記得推開門的時候，韓景珩正坐在床邊，陪奶奶說話。看到她進來，他笑了。
“回來了？奶奶正說你小時候的事呢。”
她看著他，看著他的笑容。那張她最愛看的臉上，寫滿了溫柔。可是她第一次覺得，這個笑容有點陌生。
她冇說話，隻是走到窗邊，背對著他。奶奶看看她，又看看他，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。
“小韓，你先回去吧。我累了，想睡一會兒。”
韓景珩愣了一下，看看奶奶，又看看柳清瑤的背影。
他站起來，“好。奶奶好好休息。我明天再來。”
他走到柳清瑤身邊，想拉她的手，她避開了。他的手僵在半空中，他看著她。
她冇回頭，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轉身走了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她才轉過身，看著那扇門，眼眶酸了。
晚上，他來醫院的時候，她正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。看到他走過來，她站起來，“我們談談。”
他看著她，眼睛裡有一絲不安，“好。”
兩人走到走廊儘頭的樓梯間。很安靜。冇有人。她看著他，“韓景珩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個實習生的事，你知道嗎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，然後說：“知道。”
她的心沉了下去，“你不是答應過我，什麼事都告訴我嗎？”
他看著她，冇說話。
她繼續說：“你說過會改。你說過不會再瞞我。可是你又做了。又做了。”
她的聲音有點抖，“你讓我從彆人嘴裡知道。從林威嘴裡知道。”
他開口了，“是保護你的事。”
她愣住了，“什麼？”
他看著她，“她說的那些話，很難聽。”
她的眉頭皺起來，“所以呢？就因為她說了幾句閒話，你就要讓她在整個行業混不下去？”
他冇說話，她深吸一口氣，“韓景珩，我不需要這種保護。”
他沉默了，很久很久，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他開口，“我需要。”
她愣住了，“什麼？”
他看著她，眼睛裡有她熟悉的東西。
依賴。眷戀。愛。但也有她不熟悉的東西，是那種深不見底的恐懼。
“我需要。”他重複了一遍。
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承認一個秘密，“我忍受不了。”
她看著他。
他繼續說：“我忍受不了任何人說你一句不好。忍受不了任何人用那種眼神看你。忍受不了你受一點點委屈。”
他的聲音在發抖，“一點點都不行。”
她的眼眶酸了，“韓景珩……”
他走過來，站在她麵前。距離很近，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。
“瑤瑤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看著他。
“我知道你覺得我過分。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。”
他頓了頓，“可是我改不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求饒。
“每次有人對你不好，我心裡就像有一團火。燒得我睡不著，吃不下，什麼都做不了。”
他伸出手，輕輕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涼，“我不能讓他們傷害你。一點點都不能。”
她看著他，看著他的眼睛。那裡麵有恐懼，有依賴，有那種她永遠無法完全理解的愛。
還有一絲祈求，祈求她理解，祈求她接受，祈求她彆離開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，隻是看著他。
他把她擁進懷裡，抱得很緊，緊得像怕她會消失。
“瑤瑤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冇說話。
他繼續說：“彆生氣。彆害怕。彆離開我。”
她的心揪成一團，“我冇說要離開。”
他抱緊她，“那就好。”
她靠在他懷裡，聽著他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很快，比平時快。
她知道他在害怕。怕她生氣，怕她離開，怕她不要他。
可是她心裡的那塊石頭，越來越重。那種窒息的感覺，越來越明顯。
她冇說話，隻是讓他抱著。
很久很久，久到她腿都站麻了。
他終於鬆開一點，低頭看著她，“還生氣嗎？”
她看著他，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裡麵有不安，有期待，有小心翼翼的試探。她忽然問：“韓景珩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知道我是什麼感覺嗎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“什麼感覺？”
她看著他，“我覺得自己像個犯人。”
他愣住了，“什麼？”
她繼續說：“被保護得太好的犯人。什麼都不知道的犯人。什麼事都被處理好了的犯人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，“你知道我從彆人嘴裡聽到這些事的時候，是什麼感覺嗎？”
他冇說話。
她繼續說：“我覺得自己很冇用。什麼都不知道。什麼都做不了。連彆人因為我說閒話被辭退，我都最後一個知道。”
她的聲音有點抖，“我不是想要你處理那些人。我是想要你告訴我。和我一起麵對。”
他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後他開口，“對不起。”
很輕的兩個字。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他伸手，輕輕擦掉，“我以後……”
她打斷他，“你上次也這麼說。”
他愣住了。她看著他，“你上次答應過我。說會改。說不會再瞞我。可是你又做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陳述事實，“韓景珩，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了。”
他的臉色變了，“瑤瑤……”
她搖搖頭，“我不是要離開你。我隻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“有點累。”
他抱緊她，抱得很緊，緊得像怕她會消失。
“彆累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，“我會改。真的會改。”
她靠在他懷裡，冇說話。隻是聽著他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，那麼快，那麼不安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個懷抱有點窒息，不是他抱得太緊，是她心裡的那塊石頭。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她閉上眼睛。告訴自己，再信他一次，最後一次。
那一夜，他冇有走。奶奶睡了，病房裡很安靜。
他坐在長椅上，讓她靠在他懷裡。
她冇睡著，隻是閉著眼睛。
腦海裡全是那些話。
“我需要。”
“我忍受不了。”
“一點點都不行。”
她想理解他。她知道他從小冇有安全感，知道他六歲被綁架過，知道他隻有她，知道她是他世界裡唯一的光。
可是理解歸理解，接受是另一回事。
她輕輕開口，“韓景珩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累嗎？”
他冇說話。
她繼續說：“因為我永遠不知道，你下一次會做什麼。永遠不知道，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。永遠不知道，我要從誰嘴裡聽到下一個訊息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“我像個局外人。在自己的生活裡，像個局外人。”
他抱緊她，“對不起。”
她睜開眼睛，看著他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他的臉上。那張她愛極了的臉上，此刻寫滿了愧疚和害怕。
她伸手，輕輕摸了摸他的臉，“韓景珩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以後，真的會告訴我嗎？”
他點頭，“會。”
她看著他，“無論什麼事？”
他點頭，“無論什麼事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，然後說：“好。我再信你一次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，“真的？”
她點頭，“真的。”
他抱緊她，抱得很緊。
她靠在他懷裡，聽著他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還是那麼快。
但她冇說話，隻是閉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，靜靜地灑進來。
落在他們身上。
她告訴自己，這是最後一次了，再信他一次。如果他還瞞她……她冇想下去，不敢想。
那一夜，他一直抱著她。
她在他懷裡，卻第一次覺得有點遠，不是距離的遠，是心裡的遠。
那種說不清的距離，她不知道是什麼。隻知道，那塊石頭還在。那種窒息的感覺，還在。她冇告訴他，隻是靠著他，一動不動，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