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澤倫學院的開學典禮設在能容納三千人的大禮堂。上午九點,禮堂內已經座無虛席。
柳清瑤提前十分鐘到達,選了個靠後、靠邊的位置。她的想法很簡單:不引人注目,安靜度過這個儀式,然後回宿舍補個覺,昨晚她睡得不太好,新床雖然舒適,但陌生的環境總讓人難以完全放鬆。
禮堂的設計兼具古典與現代之美,高高的穹頂繪著星空圖案,兩側是巨大的彩繪玻璃窗,陽光透過時在地麵投下斑斕的光影。座位是深紅色的天鵝絨,坐上去柔軟舒適。
她觀察著陸續進場的學生們。大多數人都穿著得體,男生多為襯衫長褲,女生則是各式裙裝或精緻的套裝。相比之下,她的淺灰色衛衣和深藍色牛仔褲顯得格外樸素。
但這並未讓柳清瑤感到不適。她調整了一下坐姿,讓自己更舒服些,然後翻開隨身帶來的小說,這是奶奶塞進行李箱的,一本很老的言情小說,書頁已經泛黃。
九點整,禮堂內的燈光暗下,聚光燈打在舞台上。蔣軍懷校長走上講台,開始了每年雷同的開學致辭。
“歡迎各位新同學來到聖澤倫學院,這裡是知識的殿堂,是未來的起點……”
柳清瑤打了個哈欠。前世的開學典禮、公司年會、各種領導講話聽得夠多了,這些話術換湯不換藥。她悄悄翻開小說,藉著舞台上反射的光線,讀起書中的情節。
“學院秉承多元、包容、卓越的辦學理念……”
柳清瑤的眼皮越來越重。昨晚她確實冇睡好,加上溫暖的禮堂和校長平穩的語調,簡直是天然的催眠曲。她努力撐了一會兒,最終還是放棄了抵抗,靠著椅背,在角落裡閉上了眼睛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開始打瞌睡時,禮堂前排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五大氏族的繼承人陸續進場了。
首先是林家的林威,一身休閒西裝,笑容爽朗,邊走邊和旁邊的同學打招呼;接著是覃家的覃子軒,戴著金絲眼鏡,氣質溫和儒雅;然後是白辰風,穿著標誌性的潮牌衛衣,朝幾個熟人揮手;陸家的陸翊辰和妹妹陸鳳玲一起走進來,前者嚴肅穩重,後者嬌俏可人,一進場就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最後進場的是韓景珩。
當那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禮堂入口時,整個前排區域明顯安靜了一瞬。他依然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,但那種與生俱來的氣場讓周圍的人不自覺讓開一條路。
韓景珩目不斜視地走到預留的第一排中間位置坐下。他的三個姐姐今天都冇有來,她們早已從聖澤倫畢業,各自在領域內成為頂尖人物。作為韓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,所有的目光和期望都落在他肩上。
但他似乎對這些目光毫不在意,坐下後就開啟手中的平板電腦,開始瀏覽一份醫學論文。開學典禮對他而言,不過是必須完成的形式。
蔣校長的致辭進行了二十分鐘,然後是各學院院長講話。柳清瑤時睡時醒,迷迷糊糊中聽到“創新精神”“國際視野”“社會責任”等詞彙,像隔著一層水霧。
就在她即將徹底沉入夢鄉時,一個清亮的女聲通過麥克風響起:
“下麵進入新生互動環節。我們將隨機抽取幾位新同學,請他們分享對聖澤倫學院的期待。”
柳清瑤一個激靈,醒了。
舞台上的大螢幕開始滾動所有新生的照片和名字,速度由快變慢,最後定格,一張畫素不高、明顯是從學生證上擷取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。照片中的女孩紮著簡單的馬尾,素麵朝天,眼神平靜。
柳清瑤。
禮堂內安靜了一秒,然後響起竊竊私語。
“那是誰?”
“冇見過的麵孔……”
“好像是這屆的交換生?”
“長得真普通。”
柳清瑤合上小說,緩緩站起身。聚光燈打在她身上,她能感覺到數百道目光聚焦而來。但她冇有慌張,隻是平靜地看向舞台。
“請柳清瑤同學到台上來。”主持人是學生會的學姐,笑容親切。
柳清瑤搖搖頭,指了指自己麵前的麥克風——每個座位前都有一個小型麥克風,用於互動環節。
主持人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:“好的,那麼請柳清瑤同學就在座位上回答吧。請問,你對聖澤倫學院有什麼期待?希望在這裡獲得什麼?”
禮堂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等著聽這個普通交換生的回答。
柳清瑤拿起麥克風,想了想,誠實地說:
“我不知道。”
一陣沉默。
“我冇有什麼特彆的期待,”她繼續道,聲音平靜,“能學到東西當然好,學不到也沒關係。至於獲得什麼……順其自然吧。”
更長的沉默。
然後,後排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,接著是更多的笑聲,雖然都壓低了聲音,但在安靜的禮堂裡格外清晰。那些笑聲裡有驚訝,有不解,更多的是輕蔑,怎麼會有如此冇有抱負的人?怎麼敢在聖澤倫的開學典禮上說這種話?
前排,白辰風捂著嘴,肩膀抖動;林威挑了挑眉,露出感興趣的表情;覃子軒推了推眼鏡,若有所思;陸鳳玲則毫不掩飾地撇了撇嘴。
隻有韓景珩,依然低著頭看著平板電腦,彷彿對這一切毫無興趣。
主持人有些尷尬,但還是保持著職業微笑:“很……很真實的回答。謝謝柳清瑤同學。那麼,我們繼續抽取下一位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一個清冷的聲音通過麥克風響起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因為說話的人,是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韓景珩。他甚至冇有抬頭,依然看著平板電腦,但麵前的麥克風亮著,表明剛纔那兩個字確實出自他之口。
整個禮堂瞬間鴉雀無聲,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。
韓景珩緩緩抬起頭,第一次將目光投向後方,準確找到了柳清瑤所在的位置。隔著幾十排座位,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彙。
“你剛纔說,學不到也沒關係?”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出,平靜無波,卻有種莫名的壓迫感。
柳清瑤點點頭:“是的。”
“為什麼?”韓景珩問,“聖澤倫擁有全國最好的教育資源,你說學不到也沒關係,是對這些資源的不尊重,還是對自己的不負責?”
問題尖銳而直接。
禮堂內的氣氛更緊張了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著這個普通交換生的回答或者說,等待著看她如何出醜。
柳清瑤沉默了幾秒,然後緩緩開口:
“我冇有不尊重資源的意思。隻是覺得,學習是雙向的,既要看教什麼,也要看學的人能接受什麼。如果我的能力有限,學不會某些東西,那強求也冇用。不如接受現實,在自己能理解的範圍內儘力就好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而且,人生不隻是學習這一件事。”
最後這句話讓禮堂內響起一片抽氣聲。在聖澤倫學院,在五大氏族繼承人麵前,說“人生不隻是學習”?這簡直是褻瀆。
韓景珩看著柳清瑤,眼神深邃。幾秒鐘後,他微微點了點頭,什麼也冇說,重新低下頭看平板電腦。
主持人這才反應過來,趕緊打圓場:“很……很有哲學意味的回答。感謝柳清瑤同學的分享,我們繼續……”
互動環節繼續進行,但氣氛已經變了。不時有人回頭看向柳清瑤的方向,眼神複雜。
柳清瑤卻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,重新翻開小說。隻是這次,她再也睡不著了。
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,從第一排投來的,若有若無的注視。雖然韓景珩低著頭,但她有種直覺:他在觀察她。
開學典禮終於結束,人群開始疏散。柳清瑤合上書,準備從側門離開,避開人流。
“柳清瑤!”
白辰風從人群中擠過來,臉上帶著興奮:“你剛纔太厲害了!敢在韓景珩麵前那麼說話的人,你是第一個!”
“我隻是實話實說。”柳清瑤平靜地說。
“所以才厲害啊!”白辰風笑道,“不過你要小心點,韓景珩那傢夥……嗯,他一般不會主動和人說話,一旦開口,就說明他注意到你了。這未必是好事。”
柳清瑤點點頭,表示知道了,然後告辭離開。
她確實需要小心,小心彆被捲入不必要的麻煩。她的目標很簡單:安穩度過三年,拿到畢業證和獎學金,照顧好奶奶。
下午冇有課,柳清瑤決定熟悉一下校園環境。按照地圖,她走向實驗區,那裡有對外開放的科技館和自然博物館。
但聖澤倫學院實在太大了,即使是看著地圖,她還是走錯了路。等她意識到時,已經站在一棟純白色建築的側門外。建築上冇有明顯的標識,隻有一個小小的門牌:醫學院實驗樓B區。
她正想轉身離開,門突然從裡麵開啟了。
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性匆匆走出,手裡拿著一疊檔案,看到柳清瑤時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“我迷路了,想去科技館。”柳清瑤如實說。
“科技館在東區,這裡是西區。”女性看了看錶,顯得有些焦急,“我現在要去取一份緊急樣本,你能幫我個忙嗎?進去告訴韓景珩,實驗體已經準備好了,在第三手術室。”
“韓景珩?”
“對,他應該在準備室。”女性語速很快,“拜托了,真的很急!”
說完,她不等柳清瑤回答,就匆匆跑向遠處的另一棟建築。
柳清瑤站在原地,猶豫了幾秒。助人為樂是基本的禮貌,而且她確實走錯了路,算是某種補償。
她推開門,走進建築內部。
走廊乾淨得一塵不染,燈光柔和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。兩側是透明玻璃牆的實驗室,裡麵擺放著各種精密的儀器。整個區域安靜得可怕,隻能聽到她自己輕微的腳步聲。
按照指示牌,她找到了準備室。門虛掩著,她敲了敲,冇有迴應。
“有人在嗎?”她推開門。
準備室空無一人,但旁邊的門開著,能聽到裡麵傳來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。
柳清瑤走過去,站在門口,看到了讓她一生難忘的景象。
那是一間標準的手術室,無影燈下,手術檯上躺著一隻麻醉了的實驗犬。穿著手術服的韓景珩站在台邊,手裡拿著手術刀,正準備下刀。
他的動作精準而穩定,即使隔著一段距離,柳清瑤也能感受到那種專注和熟練。手術服穿在他身上,竟有種奇異的契合感,彷彿他天生就屬於這裡。
韓景珩似乎感應到了門口的視線,轉過頭。
四目相對。
他的眼神依然冷漠,但這次多了一絲被打擾的不悅。柳清瑤注意到,他戴著口罩,隻露出一雙眼睛,但那眼睛裡的銳利卻絲毫冇有被遮掩。
“有人讓我告訴你,實驗體已經準備好了,在第三手術室。”柳清瑤平靜地說出資訊,準備離開。
韓景珩卻冇有移開視線。他盯著她看了幾秒,然後做了個手勢,示意她進來。
柳清瑤猶豫了一下,還是走了進去。消毒水的氣味更濃了,但意外地不難聞。
韓景珩指了指旁邊的器械台,然後轉身繼續手術。柳清瑤明白了他的意思,他需要助手遞工具。
她冇有接受過任何醫學訓練,但基本的觀察能力還是有的。她走到器械台邊,看著韓景珩的動作。當他伸出手時,她根據手術的程序,遞上相應的工具:止血鉗、縫合線、紗布……
整個過程默契得驚人。韓景珩幾乎不需要說話,隻需要一個眼神或一個手勢,柳清瑤就能準確地遞上他需要的工具。有時她甚至能預判他的下一步動作,提前準備好。
手術進行了四十分鐘。期間,隻有器械碰撞的聲音和兩人平穩的呼吸聲。
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,韓景珩直起身,摘下手套和口罩,露出那張完美卻冷漠的臉。
他轉過身,第一次正眼打量柳清瑤。從她的素顏,到簡單的衣著,再到平靜的眼神。
“你不害怕?”他問,聲音在安靜的手術室裡格外清晰。
柳清瑤想了想,搖搖頭:“隻是手術,又不是殺人。”
韓景珩的眼神微微一動,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意外。他見過太多人第一次觀看手術時的反應,噁心、暈眩、恐懼,甚至昏厥。但這個女孩,從始至終都平靜得可怕。
“你學過醫?”
“冇有。”
“那為什麼能跟上我的節奏?”
“觀察。”柳清瑤簡單地說,“你的動作有規律,眼神會看向需要的工具,手會提前做出接的姿勢。”
韓景珩沉默了幾秒,然後走到洗手池邊,開始仔細地洗手,洗了三遍,每次都用消毒液,動作一絲不苟。
柳清瑤也走到另一個洗手池,用普通洗手液洗了洗手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韓景珩突然問。
“柳清瑤。開學典禮上,你問過話的那個交換生。”
韓景珩的動作頓了頓,然後繼續擦手。他想起來了,那個說“學不到也沒關係”的女孩。
他轉過身,看著柳清瑤。她正用紙巾擦手,動作隨意,冇有刻意,也冇有緊張,彷彿剛纔的一切再平常不過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韓景珩說,語氣依然冷淡。
柳清瑤點點頭,將用過的紙巾扔進垃圾桶,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柳清瑤。”韓景珩忽然叫住她。
她回過頭。
“今天的事,不要告訴任何人。”他的眼神裡有種警告的意味。
“明白。”柳清瑤平靜地回答,然後推門離開。
手術室裡恢複了寂靜。韓景珩走到窗邊,看著柳清瑤走出建築,穿過草坪,逐漸遠去的身影。
他的腦海中回放著剛纔的一幕幕:她平靜的眼神,精準的配合,以及那句“隻是手術,又不是殺人”。
第一次,有人對他的手術不感到恐懼。
第一次,有人能如此自然地跟上他的節奏。
第一次,有人在他麵前如此……真實。
韓景珩的手無意識地撫過手術刀柄,眼神深邃如潭。
柳清瑤。
他記住了這個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