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瑤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。
從醫學觀察室出來,穿過實驗樓的長廊,走過被夕陽染紅的林蔭道,推開宿舍樓的門,爬上三樓,走進302室—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,她才終於敢呼吸。
柳清瑤靠在門板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心跳很快。快到她能聽見它在胸腔裡咚咚咚地響。
她把臉埋進膝蓋裡,閉上眼睛。但一閉眼,腦海裡全是剛纔的畫麵。
韓景珩站在窗邊,逆著光,眼睛裡有她看不懂的情緒。
“我現在每天想見你的次數,是接觸時段的十倍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像烙鐵,烙在她心上。
“我隻是……想在你的世界裡,有個位置。”柳清瑤把臉埋得更深了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——開學典禮上,他坐在第一排,穿著白襯衫,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。那時她想,這個人好看是好看,但和她有什麼關係?
她想起圖書館裡他遞來的那張借書卡,想起食堂裡一次次“恰好”的偶遇,想起觀察室裡那每週三次、每次五分鐘的握手。
想起他遞來的那瓶水,想起運動會終點線旁他站了兩個小時的身影,想起校醫室走廊裡他說的那句“多喝水”。想起今天,他說的那些話。
柳清瑤抬起頭,看著天花板。
她告訴自己:他是韓景珩。韓氏少主,聖澤倫首席,醫學天才。是那種生來就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。
而她呢?她是柳清瑤。普通交換生,普通長相,普通成績。最大的願望是畢業,找工作,照顧奶奶,過平淡的日子。
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
隔著的不隻是食堂裡那幾張桌椅的距離,而是整個階層,整個未來,整個人生。
柳清瑤慢慢站起來,走到床邊,躺下去。
窗外的天已經黑了。
她看著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很久很久。久到月亮升起來,久到室友都睡了,久到整個宿舍樓陷入安靜。她還是冇有睡著。
一閉眼,就是他的眼睛。
那雙平時冷漠疏離的眼睛,今天像燒著火。
第二天早晨,柳清瑤六點就醒了。不是睡夠了,是根本睡不著。她對著鏡子看了看,黑眼圈很重,眼睛有點腫,整個人像被霜打過的茄子。
她用冷水洗了把臉,換好衣服,背上書包出門。
今天她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鐘,想避開那個“偶遇”的時間點。七點十分,她推開宿舍樓的門。
冬日的早晨很冷,風灌進領口,她打了個哆嗦。
然後她愣住了。韓景珩站在門口。
他穿著深灰色大衣,圍著一條黑色圍巾,手裡拎著一個袋子。不知道等了多久,鼻尖凍得有點紅。
看到她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隻是亮了一下。
然後他走過來,把那個袋子遞給她。“順路買的。”
柳清瑤看著那個袋子。透過半透明的塑料,能看到裡麵是一杯豆漿和一個飯糰。
她抬起頭,想說什麼。
他已經轉身走了。
步子不快不慢,大衣的下襬在風中輕輕揚起。
冇有回頭。冇有給她拒絕的機會。
柳清瑤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的轉角。
手裡拎著的袋子,還有一點溫度。
豆漿是溫的。
飯糰也是溫的。
她站在冬日的晨風裡,第一次覺得“順路”這兩個字有點燙手。
燙得她想扔掉。但她的手,冇有鬆開。
中午,柳清瑤冇有去食堂。
她讓李小雨幫忙帶了一份飯,一個人在教室角落吃完。
下午的課,她坐在最後一排,把頭埋得很低。
下課後,她從側門溜出去,繞遠路回宿舍。
晚上,她冇有去圖書館。
她窩在宿舍裡,用手機看小說,看到眼皮打架才睡。她想,躲一天是一天。
他那麼聰明的人,應該能明白她的意思。
第二天早晨,七點十分。
柳清瑤推開宿舍樓的門。
韓景珩站在門口。
還是那個位置,還是那個袋子,還是那句“順路買的”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不用了。
他已經轉身走了。
第三天早晨。七點十分。
柳清瑤在宿舍樓門口站定,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她深吸一口氣,走過去。
“韓景珩。”
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因為他好看,是因為他的眼神。那麼專注,那麼認真,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她開口。
“你不用這樣。”她說。
他看著她,冇說話。
“我說過,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”她的聲音有些輕,“你懂我的意思。”
韓景珩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比平時還輕。
“我懂。”
柳清瑤等著他繼續說。
但他隻是把袋子遞過來,說:“趁熱吃。”然後轉身走了。
還是那個背影,還是那個步子。
柳清瑤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。
手裡的豆漿,還是溫的。
那天晚上,柳清瑤失眠了。
不是因為他守在樓下,不是因為他遞來的早餐,不是因為他那句“我懂”。
是因為他轉身離開時的背影。
那麼落寞。
那麼……
像一隻被主人趕出門的狗。
柳清瑤把被子拉到頭頂,把自己裹成一個球。
她告訴自己:不能心軟。不能。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她隻是想要平凡的生活,而他的世界太複雜。
可是那個背影,一直在腦海裡。怎麼也趕不走。
第四天早晨,柳清瑤六點五十分就醒了。她冇有立刻起床。她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
七點整,她坐起來。七點零五分,她穿好衣服。七點零九分,她推開宿舍樓的門。
韓景珩站在門口。
他的鼻尖還是凍得有點紅,圍巾還是那條黑色,袋子還是那個袋子。
看到她,他的眼睛又亮了。
柳清瑤走過去,接過袋子。
豆漿是溫的。飯糰也是溫的。
她抬頭看他。他冇有走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她,像是在等什麼。
柳清瑤想說點什麼。
但話到嘴邊,又咽回去了。
她能說什麼?
說“你彆來了”?他說過他懂。
說“謝謝”?那不是給他希望嗎?
她隻是垂下眼睛,輕輕說了一句。
“天冷,多穿點。”
然後她轉身走了。冇有回頭。
但她知道,那道目光一直跟著她。直到她走進教學樓,才消失。
醫學院實驗樓頂層,晚上十一點。
韓景珩站在窗前,看著女生宿舍樓的方向。
那扇窗戶的燈還亮著。
她知道他每天晚上站在這裡看嗎?應該不知道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他每天淩晨四點就醒了,因為想她想到睡不著。
不知道他每天早晨五點就在宿舍樓下等,等到七點十分她出來。
不知道他每次遞早餐時,心跳有多快。
不知道他每次轉身離開時,有多想回頭再看一眼。
不知道他每天站在這裡,數她宿舍的燈什麼時候滅。不知道他想她,想得快要瘋了。
韓景珩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。腦海裡全是她今天早晨說的那句話。“天冷,多穿點。”
很普通的一句話。普通到可能她對任何人都會說。但他聽到了。每一個字都聽到了。
他閉上眼睛,嘴角輕輕彎了一下。
那盞燈,還亮著。
他在心裡說:晚安,柳清瑤。
燈滅了。
他還在那裡站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