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中旬,兩個月觀察期結束。
柳清瑤準時出現在醫學觀察室301門口。
今天是她和韓景珩約定的階段性評估日。按照協議,兩個月期滿後需要重新評估實驗效果,決定是否繼續。
她敲了敲門。
“請進。”
推開門,韓景珩站在檢測儀器旁。他今天冇有穿白大褂,隻是簡單的黑色毛衣和深灰色長褲,頭髮比平時隨意些,幾縷碎髮落在額前。
桌上放著一份厚厚的報告。
柳清瑤在熟悉的椅子上坐下,等著他開口。
韓景珩拿起那份報告,卻冇有遞給她。他隻是看著封麵,很久冇有說話。
觀察室裡很安靜。窗外是冬日的陽光,落在窗台上,落在地板上,落在他的肩頭。
柳清瑤等了又等。
“韓同學?”她輕聲提醒。
韓景珩抬起頭。
那一瞬間,柳清瑤看到了他眼裡從未有過的東西。
不是冷漠,不是疏離,不是研究者的客觀冷靜。是一種她看不懂的、複雜的、像是掙紮又像是認命的東西。
“兩個月的資料都在這裡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,“接觸效應穩定,潔癖症狀緩解率維持在95%以上。”
柳清瑤聽著。
“理論上,”他頓了頓,“研究可以結束了。”
柳清瑤愣了一下。可以結束了?
她下意識地接道:“那挺好的,你的潔癖有救了。”
韓景珩看著她。
那目光太直接,太專注,讓她有些不自在。
“但我不想結束。”他說。
柳清瑤以為自己聽錯了。“什麼?”
韓景珩放下報告,走到窗邊。他背對著她,看著窗外,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。
沉默。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。
柳清瑤坐在那裡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隻能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成拳,又慢慢鬆開。
“韓同學?”
他終於轉身。
逆光讓他的表情有些模糊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那種亮不是平時的清冷,而是像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定釋放的什麼。
“你知道我每天想見你多少次嗎?”他問。
柳清瑤愣住了。
“從早晨出門開始。”他說,“我想你會不會在教學樓門口出現,穿什麼顏色的衣服,有冇有吃早飯。中午去食堂,我會先看靠窗那個位置有冇有人。下午在實驗室,我會看時間,算還有幾個小時能見到你。晚上回宿舍,我會站在窗前,朝你宿舍樓的方向看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這些,是接觸時段的十倍。”
柳清瑤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我想和你相處。”他繼續說,聲音越來越輕,卻越來越認真,“不是研究需要,不是資料采集,不是任何有正當理由的接觸。就是想……看到你。哪怕不說話,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。”
觀察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柳清瑤看著眼前的這個人。
韓景珩。韓氏少主,聖澤倫首席,醫學天才。
那個開學典禮上冷漠疏離、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場的他。
那個被無數人仰望、卻從不正眼看任何人的他。
那個她一直以為和自己冇有任何交集的、另一個世界的人。
現在站在她麵前,說著這樣的話。
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”她輕聲問。
韓景珩看著她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接受的事實。
“這意味著我的研究失敗了。”
他走到桌前,指尖輕觸那份厚厚的報告。“變數已經失控。”他說,“那個變數是我自己。”
柳清瑤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隻是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,冇有平時的冷漠,冇有距離感,冇有任何保護殼。隻有一種**裸的、不加掩飾的——渴望和掙紮。
“我不是想給你壓力。”韓景珩垂下眼睛,“我隻是……不想騙你。”
他說得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“這兩個月,每次和你接觸,我都在騙你。騙你說這是研究,騙你說這隻是資料,騙你說我對你的關注僅限於此。”
“但我騙不下去了。”他抬起頭,重新看著她。“我不想結束。”“不是因為研究。”“是因為我想見你。”
柳清瑤坐在那裡,心跳得很快。她想說點什麼。想說“我們不合適”,想說“我隻是普通人”,想說“你的世界太複雜我不想去”。
但看著他那雙眼睛,那些話堵在喉嚨裡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,落在他們之間。
韓景珩冇有走過來,冇有靠近,冇有做任何讓她緊張的事。
他就那樣站著,隔著幾步的距離,看著她。等著。等她說點什麼。
柳清瑤終於開口。
“韓景珩。”她叫了他的全名,這是第一次。
他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“我隻是個普通人。”她說,“我成績普通,家境普通,長相也普通。我最大的願望就是畢業,找工作,照顧奶奶,過平淡的日子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你的世界……太大了。我進不去。”
韓景珩聽著。他的表情冇有變,眼神也冇有變。他隻是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“不需要你進來。”
柳清瑤愣住。
“我不需要你進入我的世界。”他說,“我隻是……想在你的世界裡,有個位置。”
“哪怕是很小的位置。哪怕隻是偶爾說幾句話的位置。哪怕隻是……能讓我遠遠看著你的位置。”
他的聲音有些啞。“可以嗎?”
柳清瑤看著他。這個完美的、冷漠的、高高在上的天才。此刻站在陽光裡,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不是驕傲,不是疏離,不是任何屬於“韓氏少主”的東西。隻是……渴望,和一點點害怕。
他在害怕什麼?害怕她拒絕?
柳清瑤垂下眼睛。她想起這兩個月的點點滴滴。
每天早晨教學樓門口的“偶遇”,每天中午食堂的同一張桌子,每週二四下午圖書館三樓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。
校醫室走廊裡他遞來的那瓶水,運動會終點線旁他站了兩個小時的身影,便利店門口他“恰好”出現的每一次。
那些她曾以為是巧合的瞬間。那些她曾告訴自己“彆多想”的細節。原來都不是巧合。
是他。是他一直在那裡。
柳清瑤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誠實地說,“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我冇想過這些。”
韓景珩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,“你不用現在回答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我隻是……不想再騙你了。”
觀察室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柳清瑤站起來,拿起書包。她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“韓景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謝謝你告訴我。”她冇有回頭。
門在身後輕輕關上。走廊裡很安靜。
柳清瑤慢慢走著,腳步有些飄。剛纔那一幕還在腦海裡反覆播放。
他的眼神,他的話,他的聲音。
“我隻是……想在你的世界裡,有個位置。”
那麼輕。那麼認真。那麼不像那個高高在上的韓氏少主。
柳清瑤走出實驗樓,冬日的風吹在臉上,涼絲絲的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
天很藍,藍得像假的。就像這兩個月發生的一切。
她想,她隻是一個普通人。普通的交換生,普通的長相,普通的成績,普通的未來。
他為什麼會……
她不知道。她真的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。剛纔在觀察室裡,看著他那雙眼睛時——她的心跳,快了。
不是害怕的那種快。是另一種。一種她從來冇有體驗過的,陌生的,讓人不知所措的快。
柳清瑤慢慢朝宿舍走去。風很冷,但她的臉有點燙。
她想起他說“不需要你進來”時的表情。那麼認真,那麼篤定。像是隻要能在她的世界裡有個位置,其他什麼都不重要。
她想起他說“我隻是不想再騙你了”時聲音裡的那一點沙啞。像是這些話壓在心底太久,終於說出來,既輕鬆又害怕。
她想起他站在窗邊,背對著她時的背影。那麼孤獨,那麼……像在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答案。
柳清瑤停下腳步。她回頭看了一眼實驗樓的方向。那扇窗戶還亮著。
他還站在那裡嗎?她不知道。但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。
看看他是不是還站在那裡。看看他是不是還在等。看看他眼睛裡的那種光,是不是還在。
但她冇有動。她隻是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窗戶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她轉身,繼續朝宿舍走去。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。掌心有一點汗。也有他的溫度。明明剛纔冇有碰他。但就是覺得,還有。
柳清瑤回到宿舍,推開門。室友還冇回來,房間裡很安靜。她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發呆。腦海裡還是他的臉。
他說的那些話,一遍一遍地在耳邊回放。
“我想和你相處。不是研究需要,不是資料采集,不是任何有正當理由的接觸。就是想……看到你。”
“變數已經失控。那個變數是我自己。”
“我隻是……想在你的世界裡,有個位置。”
柳清瑤把臉埋進手裡。她該怎麼辦?她不知道。她真的不知道。
她隻是想普通地活著。普通地畢業,普通地工作,普通地照顧奶奶。不想進入什麼豪門,不想捲入什麼複雜的圈子,不想成為彆人茶餘飯後的話題。
可是他的眼睛……
那雙眼睛,讓她說不出拒絕的話。那雙眼睛,讓她第一次覺得,也許普通的生活,並不是唯一的答案。柳清瑤抬起頭,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月亮很圓,很亮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奶奶對她說過的一句話。
“瑤瑤啊,人這一輩子,能遇到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,不容易。要是遇到了,彆躲。”
彆躲。她躲了兩個月。他追了兩個月。她躲到冇地方躲了。他還在追。
柳清瑤輕輕歎了口氣。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但她知道,從明天開始,一切都會不一樣了。
觀察室裡,韓景珩還站在原地。
窗外的陽光已經移開,落在他腳邊。他低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剛纔,他冇有碰她。冇有走過去,冇有伸手,什麼都冇有。他隻是說了那些話。那些壓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話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。但他知道,如果再不說,他會瘋掉。
每天看著她,卻不能靠近。每天想她,卻冇有資格。每天壓抑著想要擁抱她、親吻她的衝動,告訴自己“隻是研究需要”。
他快撐不住了。韓景珩走到窗邊,額頭抵在玻璃上。玻璃冰涼。
他想起了她頭髮的溫度。冇有觸碰過,但想象過無數遍。應該很軟。應該有淡淡的茉莉香。應該會讓他的手捨不得離開。
他想抱她。想把她擁進懷裡,讓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。想低頭吻她的發頂,吻她的額頭,吻她的眼睛,吻她的嘴唇。想告訴她,不用怕,有我在。想讓她知道,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,願意用所有去換她一個笑容。
他想了很多遍。每一個細節都想好了。但她不知道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韓景珩閉上眼睛。腦海裡全是她剛纔的樣子。她站起來時的猶豫,她走到門口時的停頓,她說“謝謝你告訴我”時的聲音。
她冇有拒絕。她冇有說“不可能”。她冇有說“離我遠點”。她隻是說“我不知道”。
不知道。意味著有可能。也意味著,她需要時間。韓景珩攥緊了窗框。
他想,他願意等。等她想清楚,等她接受,等她願意讓他走進她的世界。
哪怕等很久。哪怕等到他頭髮白了。他也願意。
因為他已經不能冇有她了。
不是喜歡,不是心動,不是任何可以用語言描述的感情。是……需要。
像需要空氣,需要水,需要心跳一樣需要。冇有她,他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韓景珩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。
夕陽正在下沉,天邊的晚霞一點點染紅整個天空。
他想,她應該在宿舍裡。應該在看書,或者在和奶奶打電話,或者在發呆。
不管在做什麼,她都在那裡。在同一片天空下。這就夠了。至少現在,夠了。
他慢慢抬起手,貼在玻璃上。玻璃冰涼。但他想象那是她的臉。
“晚安,柳清瑤。”他輕輕說。
聲音很輕,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。
窗外的晚霞漸漸暗下去。他還在那裡站著。
像一尊雕塑。像一株向日葵,永遠朝著她的方向。
即使她不知道。即使她可能永遠不會回頭。
他也願意。一直站在那裡。等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手機震了一下。
韓景珩拿起來看。是一條訊息。來自她。隻有兩個字。【晚安。】
他盯著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。他慢慢把手機貼在胸口。那是她發來的。第一次,主動發來的。雖然隻是晚安。雖然隻有兩個字。
但那是她。是他的她。
韓景珩抬起頭,看著窗外已經漆黑的夜色。
嘴角彎了一下。很輕。很淡。但那是笑。是這兩個月來,第一次真正的笑。
窗外,月亮很圓。
他想,今晚應該能睡著了。因為睡前,收到了她的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