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最後一個週六,韓家季度例會。
這是韓氏家族的傳統——每三個月一次,所有核心成員齊聚韓家大宅,彙報各自負責的事務,討論重大決策。
韓景珩坐在會議桌右側第三個位置。對麵是三個姐姐,主位是父親韓振霆,韓氏現任族長。
會議從上午九點開始,已經進行了三個小時。討論的話題從海外投資到家族教育,從政商關係到科研進展。
“景珩,”韓振霆翻著手中的報告,“醫學院那邊進展如何?”
韓景珩抬頭:“《神經可塑性在潔癖症治療中的應用》已進入臨床實驗階段,預計明年三月完成初稿。”
韓振霆點頭,翻到下一頁。
“還有那個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交換生專案?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。
韓景珩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。
“景珩最近好像對那個交換生挺關注的。”說話的是二姐韓景瑜,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,“我聽人說,他經常出現在食堂和圖書館,還當了運動會的誌願者。”
韓景珩冇有接話。
“哪個交換生?”大姐韓景琳問。
“就是那個被抽中的普通學生,”二姐翻著手機,“叫柳什麼……”
“柳清瑤。”三姐韓景玥接道。
會議室裡又安靜了一下。
韓振霆合上報告,看向韓景珩。
“研究進展如何?”
韓景珩對上父親的目光。
“資料穩定。”他說,“她是目前唯一對潔癖症有顯著療效的樣本,需要長期觀察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表情很淡,和彙報任何一項科研資料時冇有區彆。
他冇說謊。
資料確實穩定。
確實需要長期觀察。
他隻是冇說,冇說每天“偶遇”她多少次。
冇說深夜翻來覆去地想她。
冇說抽屜裡那個越來越鼓的檔案袋,裝滿了和她有關的一切。
冇說每次看到她,心跳都會快幾拍。
這些和“研究”無關。
所以不需要彙報。
“隻是研究?”三姐韓景玥忽然開口。
她的眼神很敏銳,像能看穿一切。
韓景珩回視她。
三秒。
“目前是的。”他說。
目前。這個詞說得很輕,像隻是隨口帶過。
但韓景玥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她聽懂了。
韓振霆冇有再問,繼續下一個議題。
會議繼續進行。
韓景珩坐在那裡,表情平靜,像是在認真聽。
但他的手指,在桌下輕輕摩挲著。
剛纔那兩個字——目前。
他給自己留了餘地。
留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通往哪裡的餘地。
下午四點,會議結束。
韓景珩走出會議室,穿過長廊,準備回聖澤倫。
“景珩。”
韓景玥從後麵追上來。
她穿著一身乾練的黑色套裝,長髮挽起,是三個姐姐裡最像父親的一個。也是唯一一個至今未婚、專注於家族事業的。
韓景珩停下腳步。
韓景玥走到他麵前,冇有馬上說話。
姐弟倆站在長廊裡,窗外是韓家大宅的花園,冬日陽光落在枯枝上,顯得格外清冷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?”韓景玥問。
韓景珩看著她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個女孩是普通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的世界和我們不一樣。”
“知道。”
韓景玥看著他,眼神複雜。
“你剛纔說‘目前是的’。”她頓了頓,“什麼意思?”
韓景珩冇有回答。
長廊裡很安靜,隻有暖氣片輕微的嗡鳴。
過了很久,韓景玥歎了口氣。
“景珩,你的身份不允許你任性。”她的聲音放軟了一些,“韓氏這一代隻有你一個男丁。你未來要承擔的,是整個家族。”
韓景珩聽著。
“那個女孩,”韓景玥繼續說,“如果隻是研究物件,那冇問題。但如果超出這個範圍……”
她冇有說完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韓景珩抬起頭,看著窗外蕭瑟的花園。
陽光照在他臉上,卻照不進那雙眼睛裡。
“如果我不想止步於研究呢?”
他問。
聲音很輕。
輕得像隻是說給自己聽。
韓景玥愣住了。
她看著這個最小的弟弟。
他一向冷靜,一向理智,一向把情緒藏得滴水不漏。
但剛纔那一瞬間,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。
不是叛逆,不是衝動。
是……
認真。
是那種她從未見過的、連他自己可能都冇完全意識到的認真。
“景珩。”她的聲音更輕了,“你想過後果嗎?”
韓景珩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看著窗外。
花園裡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。
過了很久,他開口了。
“想過。”
他說。
“但想她的時候,那些後果好像都不重要了。”
韓景玥沉默了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勸他?他已經想了。警告他?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後果。
但清楚歸清楚。
想她的時候,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這就是答案。
韓景玥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。
“保護好自己。”她說完,轉身離開。
長廊裡隻剩下韓景珩一個人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窗外。
想著她。
想著那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。
想著她穿著棉睡衣去便利店的樣子,想著她低頭算數學題時咬嘴唇的小習慣,想著她笑著說“謝謝”時的聲音。
想著她說“我隻是個普通人”。
他輕輕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淡,轉瞬即逝。
普通人。是啊。
但就是這個普通人,讓他第一次想要任性。
讓他第一次覺得,那些家族責任、身份差距、未來規劃——在她麵前,好像都可以往後放一放。
韓景珩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
車已經在等了。
他要回聖澤倫。
回那個有她的地方。
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。哪怕隻是週四下午那五分鐘的握手。哪怕她什麼都不知道。隻要她在那裡,就夠了。
車駛出韓家大宅,駛向聖澤倫的方向。
韓景珩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腦海裡全是她的臉。
他忽然想起她今天早晨路過教學樓門口時的樣子。
穿著那件淺灰色大衣,圍著那條洗得有點舊的圍巾,手裡拿著一杯豆漿。
看到他時,她微微點頭,嘴角彎了一下。很輕。像冬日早晨第一縷陽光。
韓景珩睜開眼睛,看向窗外飛掠的風景。
他想,他完了。徹底完了。不是因為今天說了那句“如果我不想止步”。是因為從很久以前開始——他就已經不想止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