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第二個週五,聖澤倫學院國際文化節。
柳清瑤的展台被安排在美食區的角落。位置不太好,但她也無所謂,反正她準備的也不是什麼大餐。
“普通Y國人的日常飲食”。
這是她給展台起的名字。
桌上擺著幾個保溫盒,裡麵是她淩晨四點起床做的飯糰。餡料有三種:肉鬆、榨菜、酸豆角。都是超市買的普通食材,加起來不到五十塊錢。
旁邊還有一壺熱豆漿,自家磨的,用保溫桶裝著。
展檯佈置也很簡單:一塊自己手寫的價格牌,每份五元;一遝一次性紙盤;幾張從家裡帶來的舊照片,是奶奶做飯時的抓拍。
“這也太簡陋了吧?”李小雨來幫忙時忍不住說,“你看旁邊的展台,又是燈光又是音響,還有現場表演。”
柳清瑤笑笑:“我們賣的是真實。”
李小雨撇撇嘴,但還是幫她把照片擺好。
九點,文化節正式開始。
人流從主展區湧進來,很快把各個展台圍得水泄不通。
柳清瑤的展台前……很冷清。
偶爾有人路過,看一眼那幾個普普通通的飯糰和那些舊照片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李小雨有些著急:“要不要喊兩聲?”
柳清瑤搖頭:“不用。賣完最好,賣不完自己吃。”
她坐在展台後麵,用一次性杯子倒了杯熱豆漿,慢慢喝。
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她眯起眼睛,看著人群來來往往。
第一個小時,賣出兩份。
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買了一個肉鬆飯糰,邊吃邊點頭:“好吃,和我媽做的差不多。”
一箇中年女老師買了榨菜的,說好久冇吃過這種家常味了。
柳清瑤笑著收錢,把錢放進旁邊的小鐵盒裡。
十點半,韓景珩第一次“路過”。
他從主展區那邊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,穿著深灰色大衣,腳步不疾不徐。
柳清瑤正在給一個新來的顧客包飯糰,抬頭時他已經走過去了。
她愣了一下。
然後繼續低頭包飯糰。
十點五十分,韓景珩第二次“路過”。
這次他手裡冇有咖啡,隻是漫無目的地走,目光在各個展台間掃過。
掃過柳清瑤的展台時,他停了一秒。
柳清瑤正在給一個小朋友遞飯糰,小朋友的媽媽在旁邊掃碼付錢。
他移開視線,繼續往前走。
十一點二十分,韓景珩第三次“路過”。
這次他停在了旁邊的飲品展台前,買了一杯熱檸檬茶,然後站在那慢慢喝。
那個位置,剛好可以看見柳清瑤的展台。
柳清瑤當然注意到了。
但她假裝冇注意到。
她隻是繼續給顧客拿飯糰,收錢,找零,動作熟練。
十一點四十分,韓景珩第四次“路過”。
這次他直接停在了她的展台前。
“有什麼口味的?”他問。
柳清瑤抬頭看著他。
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在他身上落下一層淡金色的光。他的臉一半在光裡,一半在陰影中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肉鬆、榨菜、酸豆角。”她指了指價格牌,“都是五塊。”
韓景珩看著那幾個保溫盒。
飯糰做得很普通,大小不一,形狀也不規整,有幾個甚至有點歪。
但他看得很認真。
“每種給我一個。”他說。
柳清瑤愣了一下:“每種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得完嗎?”她忍不住問。
韓景珩看著她。
“研究樣本。”他說。
柳清瑤:“……”
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冷笑話。但從他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她低頭,給他包了三個飯糰,用紙袋裝好。
“十五塊。”
他掃碼付款。
接過紙袋時,他們的手指又碰了一下。
很輕。
一觸即分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“不客氣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
柳清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然後她低頭,看了看剛纔被他碰到的那根手指。
什麼感覺都冇有。
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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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兩點,文化節結束。
柳清瑤的飯糰賣了一大半,剩下的被她和李小雨分著吃了。
“那個韓助教真的買了三個?”李小雨邊吃邊問,“他吃得完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清瑤咬了一口酸豆角飯糰,“可能分給彆人吃吧。”
“分給彆人?”李小雨笑,“你覺得他有朋友嗎?”
柳清瑤想了想,好像確實冇見過韓景珩和誰走得近。除了林威偶爾會和他說幾句話,其他人都是遠遠地打招呼。
“也許他自己吃。”她說。
“三個飯糰?”李小雨瞪大眼睛,“他一個人?”
柳清瑤冇回答。
她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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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醫學院實驗樓頂層。
韓景珩坐在辦公桌前,麵前擺著三個紙袋。
裡麵是三個飯糰。
他買了六個——每種口味兩個。三個給了助理,讓他嚐嚐“普通人的日常飲食”。
這三個,他留了下來。
他開啟第一個紙袋,拿出一個肉鬆飯糰。
米飯已經涼了,但還能聞到淡淡的米香。海苔有點軟了,肉鬆的顏色是普通的肉鬆色。
很普通。
和他以前吃過的任何食物都不一樣。
他咬了一口。
慢慢嚼。
不是米其林三星的味道,不是韓家廚師精心調配的味道,就是普通米飯、普通海苔、普通肉鬆的味道。
但他嚥下去的時候,喉嚨有點發緊。
他想起她淩晨四點就要起床做飯糰。從宿舍到校門口再到她舊城區的家,單程要一個多小時。
他想起她站在展台後麵,曬著太陽,慢慢喝豆漿的樣子。
她看起來很開心。
不是因為生意好,不是因為被人關注。
就是……開心。
像她平時那樣。
韓景珩吃完一個飯糰,把包裝紙疊好,放在旁邊。
他拿起第二個——榨菜的。
榨菜有點鹹,和米飯拌在一起剛剛好。
他想起她奶奶。背景報告裡寫,她奶奶年輕時在紡織廠食堂做過飯,退休後在家裡研究各種家常菜譜。這個榨菜飯糰,應該是奶奶教她做的。
他吃完第二個,拿起第三個——酸豆角的。
酸豆角是自家醃的,有特殊的酸香味。
他想起她說週末回家看奶奶,會帶些奶奶做的小菜回來。這酸豆角,可能就是上次帶回來的。
三個飯糰,他吃了很久。
每咬一口,都會想起一些關於她的事。
然後他對著桌上剩下的三個,看了很久。
是捨不得吃。
韓景珩站起身,走到實驗台旁。
那裡有一個真空包裝機,平時用來儲存實驗樣本。
他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把三個飯糰分彆裝進無菌袋,抽真空,封口。
然後他在標簽上寫了一行字:
樣本S-親手製作
日期:12月12日
儲存要求:永久
他把三個真空袋放進冷藏櫃,和那些醫學樣本放在一起。
關上櫃門。
站在那裡看了很久。
兩週後,助理清理冷藏櫃。
他開啟櫃門,例行檢查樣本儲存情況。
然後他愣住了。
最上麵一層,整整齊齊擺著三個真空袋。
每個袋子裡都是一個飯糰。
標簽上寫著:
樣本S-親手製作
日期:12月12日
儲存要求:永久
助理盯著那幾行字,看了很久。
樣本S?
那不是……
他撓了撓頭。
醫學樣本,不應該是細胞、組織、血液這些東西嗎?
飯糰也算?
助理困惑地關上櫃門。
走出實驗室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冷藏櫃。
他想,也許這是什麼新型的科研方向?研究普通飲食對特殊人群的影響?
想不通。
但既然是韓少的吩咐,那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助理搖搖頭,繼續去忙彆的事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天晚上,韓景珩又開啟過那個冷藏櫃。
他把那三個飯糰拿出來,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冇有拆封。
隻是看。
像看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然後他重新放回去,關上櫃門。
站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夜色。
手裡還攥著那張手寫的價格牌。
上麵有她的字跡:肉鬆\\/榨菜\\/酸豆角,5元\\/個。
他把價格牌摺好,放進抽屜。
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。
和那瓶水放在一起。
和那張簽了她名字的協議放在一起。
和所有關於她的一切,放在一起。
窗外,聖澤倫的夜色很深。
韓景珩站在窗前,看著遠處女生宿舍樓的方向。
那棟樓的某一扇窗戶後麵,她應該已經睡了。
他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很輕,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。
“晚安,柳清瑤。”
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,對一個人說晚安。
雖然她永遠不會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