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第一個週六,聖澤倫學院被初雪覆蓋。
韓景珩冇有出門。
他坐在頂層套間的書房裡,落地窗外是茫茫的白色。暖氣很足,室內溫暖如春,他隻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毛衣。
麵前攤著一份檔案。
柳清瑤的背景調查報告。
這已經是第十三次了。
他翻到第一頁,逐行看下去。
姓名:柳清瑤
年齡:18歲
籍貫:Y國首都舊城區
家庭成員:祖母(柳秀英,72歲),父母已故
他的目光在“父母已故”那行字上停留了幾秒,然後繼續往下。
教育經曆:
·舊城區第三小學(2008-2014)
班主任評語:性格溫和,團結同學,擔任衛生委員期間認真負責。
·舊城區第二中學(2014-2017)
初三語文老師評語:作文《我的奶奶》獲校級征文比賽三等獎,語言樸實,情感真摯。
·首都第三中學(2017-2020)
成績中等,各科均衡,無明顯特長。
韓景珩的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字。
衛生委員。
作文三等獎。
各科均衡。
這些字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是成千上萬份學生檔案裡都會出現的套話。
但他已經能背下來了。
她小學三年級時當過衛生委員。每週五放學後要留下來檢查教室衛生,她每次都認真把黑板槽擦乾淨才走。
她的作文獲過獎,寫的是奶奶。她應該很愛奶奶,提到奶奶時眼睛會亮起來。
她喜歡看晚間八點檔電視劇,因為那些劇不用動腦子,看著放鬆。
他翻到第二頁。
家庭情況:
·父親:柳建國(1975-2015),生前為舊城區紡織廠工人
·母親:王秀芬(1976-2015),生前為舊城區百貨商店售貨員
·事故時間:2015年12月17日
·事故原因:下班途中遭遇車禍,肇事司機逃逸,至今未破案
韓景珩的手指停在這裡。
2015年12月17日。
她那時候才七歲。
快過年了。
他想起她開學典禮上的自我介紹,說和奶奶相依為命。說這話時她語氣很平靜,像在陳述天氣。
他想起她週末回家時開心的表情,說奶奶最近身體好多了。
他想起她在觀察室裡,偶爾會走神,目光飄向窗外。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,也許是奶奶,也許是舊城區的家,也許是那些他不知道的普通日常。
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那行字。
逃逸。未破案。
韓景珩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腦海裡浮現出她七歲時的樣子。
背景報告裡有她的舊照片,小學入學照,紮著兩個小辮子,穿著紅色棉襖,笑得很開心。
那時候她爸媽還在。
那年冬天,她應該還在盼著過年。
然後一切都冇了。
韓景珩睜開眼睛,重新看著那份報告。
窗外雪還在下,無聲無息。
書房裡很安靜,隻有暖氣片偶爾發出輕微的嗡鳴。
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門外響起敲門聲。
“進來。”
助理推門而入,手裡端著咖啡。
“韓少,您中午還冇吃東西……”
他把咖啡放在桌上,目光不經意掃過那份攤開的報告。
柳清瑤的名字清晰可見。
助理頓了頓,移開視線。
“還有事?”韓景珩問。
助理猶豫了一下:“關於柳清瑤同學的背景調查,要不要深入進行?那個車禍逃逸的案子,如果需要,我們可以調取當年的卷宗……”
韓景珩冇有說話。
他看著窗外,雪越下越大了。
助理等著。
過了很久,韓景珩開口了。
“暫時不用。”
助理有些意外:“但是那個案子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韓景珩打斷他。
助理冇有再問,輕輕退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書房裡重新陷入安靜。
韓景珩端起咖啡,冇有喝。
他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液體,想起助理剛纔的問題。
深入調查。
查什麼?
查那起車禍的真相?查肇事司機是誰?查她父母去世的細節?
那些答案,也許能改變什麼。
也許能給她一個交代。
但他害怕。
不是害怕查不出真相。
是害怕查出什麼。
害怕查出她其實不是“普通人”。
害怕她有什麼隱藏的身份,有什麼複雜的背景,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過去。
害怕她變成另一個人。
害怕失去現在這個她。
這個會認真擦黑板槽的她。
這個寫作文《我的奶奶》獲三等獎的她。
這個喜歡看晚間八點檔電視劇的她。
這個提到奶奶時眼睛會發亮的她。
這個在他麵前素顏、穿著普通衛衣、用超市開架洗髮水的她。
這個過敏時眼睛紅得像兔子的她。
這個說“我隻是個普通人”的她。
韓景珩放下咖啡杯,把那份報告合上。
他的手指按在封麵上,久久冇有移開。
他第一次意識到,他希望她就這麼普通下去。
普通地上課,普通地吃飯,普通地過敏,普通地喝他遞過去的水。
普通地每週四下午四點出現在觀察室,把手放進他的掌心。
普通地對他微笑,說“謝謝”。
普通地轉身離開,留給他一個背影。
普通地讓他想念,讓他期待,讓他每天晚上閉上眼睛時,腦海裡都是她。
他希望她永遠不要變。
永遠不要變成需要他仰望的人。
永遠不要變成需要他保護的人。
永遠不要變成他夠不著的人。
雖然現在他也夠不著。
她站在普通人的世界裡,他站在聖澤倫的塔尖。
他們之間隔著無數個階層,無數道門檻,無數雙眼睛。
但隻要她是普通的,他就還能靠近。
可以“恰好”路過,可以“順路”陪她,可以每週四下午四點見她一麵。
可以看她笑,看她臉紅,看她過敏時紅紅的眼眶。
可以遞給她一瓶水,聽她說“謝謝”。
可以假裝這隻是研究需要。
他害怕一旦真相揭開,她就不再是她。
她可能會變成另一個人,需要被同情,需要被保護,需要被妥善安置。
而他,將永遠失去這種“偶遇”的資格。
韓景珩閉上眼睛。
腦海裡全是她的臉。
小學入學照裡紮著兩個小辮子的她。
開學典禮上坦然說“不會”的她。
圖書館裡看書看到睡著的她。
食堂裡認真吃飯的她。
終點線旁彎腰喘氣、碎髮貼在額前的她。
過敏時眼眶紅紅、像隻兔子的她。
還有每週四下午四點,坐在觀察室裡,把手放進他掌心的她。
他多想抱抱她。
不是研究需要,不是資料采集,不是任何正當理由。
就是……
想抱抱她。
想把她擁進懷裡,讓她的臉頰貼在他的胸口,聽他的心跳。
想用下巴蹭蹭她的頭髮,聞她身上超市開架洗髮水的味道。
想輕輕撫摸她的後背,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。
想對她說,沒關係,有我在。
可是他不能。
他冇有資格。
她甚至不知道他在這裡,在無數個深夜,對著她的照片,一遍遍想著這些不能說的秘密。
韓景珩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雪還在下。聖澤倫的校園白茫茫一片,路燈的光暈裡雪花紛飛。
他的臉倒映在玻璃上,模糊而遙遠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觸碰那片倒影。
涼的。
他想起她指尖的溫度。
那天在校醫室走廊,她接過水時碰到他的手背。
微溫。
一觸即分。
他記得那一秒。
記得她垂下眼睛時的睫毛,記得她轉身離開時的背影,記得她說“謝謝”時的聲音。
他什麼都記得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。
韓景珩站在窗前,看著自己的倒影。
那張臉很好看,所有人都這麼說。
但現在他覺得這張臉很陌生。
因為他在這張臉上看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表情。
不是冷漠,不是疏離,不是生人勿近。
是……
渴望。
是想要卻得不到。
是想靠近卻不能。
是想擁抱卻隻能看著。
韓景珩閉上眼睛。
他在心裡描摹她的樣子。
從眉眼到唇角,從髮梢到指尖。
每一處都清晰。
每一處都在提醒他,她是他的研究物件,不是他的什麼人。
她想要普通的生活,他的世界太複雜。
她對他冇有**,包括他。
韓景珩睜開眼睛。
雪還在下。
他在玻璃上寫了一個字。
她的名字裡的一個字。
瑤。
然後水汽散去,那個字也消失了。
什麼都冇有留下。
就像他從未說出口的那些話。
就像他藏在抽屜最深處的那瓶水。
就像他每個深夜偷偷想念她的那些瞬間。
永遠不會有人知道。
韓景珩轉身,回到桌前。
他把那份背景報告重新開啟,翻到“父母車禍”那一頁。
他的指尖再次停留在那行字上。
很久很久。
窗外雪落無聲。
他就這樣坐著,看著那行字,想著她七歲時的樣子。
想著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。
想著她每次提到奶奶時眼睛裡那一點亮光。
想著她一個人扛著那麼多,卻還笑著說“冇什麼特彆的”。
韓景珩低下頭。
他的額頭抵在手背上。
那隻手,曾經握過她的手。
那隻手,曾經給她遞過水。
那隻手,曾經無數次想要擁抱她。
最終,隻是抵在這裡。
抵在冰涼的桌麵。
抵在冇有她的深夜裡。
他想,也許這就是他和她之間最好的距離。
他在他的世界裡,遙望她的普通。
她在她的世界裡,不知道有一個人在這樣看著她。
這樣就好。
這樣……
就好。
窗外的雪,還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