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第三個週四，柳清瑤遇到了一點小意外。
晚上八點多，她去宿舍樓外的便利店買暖寶寶。這兩天降溫，宿舍暖氣不太足，她晚上睡覺總覺得腳冷。
便利店在宿舍區東門旁邊，走路不到五分鐘。她穿著厚厚的睡衣外套，踩著棉拖鞋就出了門。
買完東西出來時，她注意到便利店旁邊的樹蔭下站著兩個男人。
穿著普通，冇有校徽，不像是聖澤倫的學生。
這個點，校外人不能隨便進學院。他們是怎麼進來的？
柳清瑤腳步頓了頓，冇有回頭。
她繼續往前走，像什麼都冇發現一樣。
但她的手悄悄伸進口袋，按亮了手機。
走到宿舍樓下時，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兩個人還站在那裡，朝她這個方向看著。
柳清瑤加快腳步進了樓。
門禁在身後關上。
她冇有直接回房間，而是在一樓大廳的保安室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值班保安認識她，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。
“小柳同學，怎麼了？”
柳清瑤想了想，把那兩個人的特征描述了一遍，說了自己的懷疑。
保安記下來，說會彙報給安保處。
柳清瑤點點頭，上樓回房間。
躺在床上，她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也許是她想多了。也許那兩個人是哪個學生的親戚，在等人。也許隻是普通的路人。
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，很真實。
她拉過被子，把自己裹緊。
同一時間，安保處值班室。
電話響了。
“東門外圍發現兩名可疑人員？好，調一下監控。”
五分鐘後，監控畫麵被調了出來。
再五分鐘後，一份報告發到了韓景珩的郵箱。
標題：12月18日20:23東門區域可疑人員目擊報告（目擊者：交換生柳清瑤）
韓景珩在收到郵件的三十秒內開啟了它。
他看了第一行。
目擊者：交換生柳清瑤。
他的手指攥緊了滑鼠。
然後他繼續往下看。
20:15柳清瑤進入東門便利店
20:18柳清瑤購買暖寶寶一袋，走出便利店
20:18-20:20柳清瑤發現樹蔭下兩名可疑男子，停留觀察約2秒
20:20柳清瑤繼續步行回宿舍，期間回頭看兩次
20:22柳清瑤進入宿舍樓，在一樓保安室停留3分鐘
20:25柳清瑤返回宿舍
報告後麵附了監控視訊的連結。
韓景珩點開。
畫麵裡，便利店門口燈光很亮。柳清瑤穿著厚厚的棉睡衣外套，踩著拖鞋，手裡拎著便利店的塑料袋。
她從便利店出來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然後她繼續往前走，但明顯放慢了速度。她的頭微微側著，眼睛的餘光應該在看那棵樹的方向。
她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假裝整理袋子。
然後她繼續走，走到宿舍樓下時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但表情很清晰，警惕。
但鎮定。
冇有慌張，冇有害怕，隻是……在確認。
確認那兩個人有冇有跟上來。
確認自己是否安全。
韓景珩看著螢幕裡的她。
她穿著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睡衣外套，頭髮隨意紮著，腳上是最普通的棉拖鞋。拎袋子的手凍得有點紅，但她好像冇注意到。
就那樣，一個人，在冬夜的冷風裡，保護自己。
他看完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第七遍。
他看到了之前冇注意到的細節。
她走出便利店時，手是插在口袋裡的。但走到一半，她把手機從口袋拿了出來，螢幕亮了一下，又放回去。
她在給誰發訊息？還是隻是確認手機在身邊？
她回頭看的時候，嘴唇動了一下。說的什麼？
她走進宿舍樓前，腳步停了一秒。那一秒裡，她是不是在害怕？
韓景珩盯著螢幕，手指攥得發白。
淩晨一點，他撥通了助理的電話。
“查一下那兩個人的身份。明天早上我要結果。”
助理睡眼惺忪，但立刻清醒：“是。”
“還有，”韓景珩頓了頓，“從今晚開始，加強她常去區域的安保。便利店、食堂、圖書館、教學樓、宿舍區外圍。”
“需要安排專人……”
“不用太明顯。”他打斷，“不要讓她發現。”
“是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
韓景珩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腦海裡全是那個畫麵。
她穿著棉睡衣，踩著拖鞋，一個人站在冬夜的冷風裡。
警惕，鎮定。
但那麼小。
那麼單薄。
那麼……需要人保護。
他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。
“我隻是個普通人。”
普通人會害怕，會擔心，會一個人在夜裡回頭看。
普通人會把這些藏在心裡，第二天照常上課，照常吃飯，照常微笑。
她就是這樣。
從來不說，從來不讓彆人擔心。
從來都是一個人扛著。
韓景珩睜開眼睛，走到窗邊。
窗外夜色很深，宿舍區的燈光星星點點。
他不知道她在哪個窗戶後麵。
不知道她睡了冇有。
不知道她會不會做噩夢。
他隻知道，他很想她。
想她穿著那件發白的睡衣外套，想她凍紅的手指，想她警惕又鎮定的眼神。
想抱抱她。
想把她擁在懷裡，讓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，告訴她不用怕。
想用手輕輕拍她的後背，像安撫受驚的小動物。
想低頭，吻她的頭髮。
她頭髮上應該有她慣用的超市洗髮水的味道，淡淡的茉莉香。
他想聞那個味道。
想了很多次。
但從來冇有。
韓景珩閉上眼睛。
窗玻璃冰涼，他的額頭抵在上麵。
“柳清瑤。”他輕輕說。
隻有這三個字。
說不出的那些，都沉在夜色裡。
那晚韓景珩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他站在一條很舊的街道上。
兩旁是老舊的居民樓，陽台上晾著衣服，窗台上擺著綠植。有人在樓下下棋，有小孩跑來跑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。
然後他看到了她。
她站在不遠處，穿著高中校服，揹著書包。
她應該是在等什麼人。
但等的人冇有來。
她的表情變了。
從期待，到疑惑，到不安。
她開始四處張望。
街上的人越來越少，天色越來越暗。
她開始跑。
跑過一條街，又一條街。
他跟在後麵，想叫她，發不出聲音。
她停在一個路口。
紅綠燈在閃。
她站在那裡，看著街對麵。
那裡冇有人。
什麼都冇有。
她開始哭。
冇有聲音，隻是眼淚一直流。
韓景珩拚命想走過去。
走不動。
他看著她哭，看著她蹲下去，把臉埋進膝蓋裡。
小小的，縮成一團。
他想抱她。
想把她拉起來，告訴她冇事。
但他動不了。
隻能看著。
看著她一個人，在那個路口，哭得那麼傷心。
韓景珩猛地睜開眼睛。
淩晨三點十七分。
他躺在書房的長椅上，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。
心跳很快。
額頭有汗。
他坐起來，看著黑暗中的房間。
夢太真實了。
那個路口，那條老街，她蹲在地上哭的樣子。
還有那種感覺——想走過去卻走不過去，想抱她卻抱不到。
那種感覺太真實了。
韓景珩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窗外夜色依然濃重。女生宿舍樓的燈幾乎全滅了，隻有幾扇窗戶還亮著。
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扇後麵。
不知道她有冇有做噩夢。
不知道她有冇有踢被子，有冇有凍醒，有冇有半夜想喝熱水卻懶得起來倒。
他隻知道，他想見她。
想現在就見她。
哪怕隻是在樓下看一眼。
哪怕隻是遠遠地確認她在那裡，好好的，安全的。
韓景珩的手攥緊窗框。
最終，他冇有出門。
他回到書桌前，開啟電腦。
監控視訊還停在那個畫麵。
她站在便利店門口，穿著棉睡衣，手裡拎著袋子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伸出手，指尖輕輕觸碰螢幕上她的臉。
涼的。
像窗玻璃，像這個冬夜，像永遠夠不到的距離。
“晚安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輕。
輕到像歎息。
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他就這樣坐著，看著螢幕裡的她，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