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第一個週二,柳清瑤過敏了。
早晨起床時隻是鼻子有點癢。她冇太在意,翻出包裡的口罩戴上,準備照常去上課。
但走到教學樓門口時,眼皮開始發燙。
她用指腹輕輕按了按,腫的。
手機螢幕照出鏡麵裡的自己——雙眼皮變成了單眼皮,眼尾泛紅,臉頰也起了細小的疹子。
她歎了口氣,轉身朝校醫室的方向走。
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睛。
路過三號樓時,她看見了韓景珩。
他站在台階上,穿著深灰色大衣,手裡拿著平板電腦。風把他的髮絲吹亂了幾縷,他抬手撥開,動作漫不經心。
柳清瑤腳步頓了頓。
她在想要不要假裝冇看見。
他已經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。
柳清瑤下意識地把口罩往上拉了拉。
“你眼睛紅了。”他說。
不是問句。
“……過敏。”她把半張臉縮排圍巾裡,“我去校醫室。”
她說完就往樓裡走,冇等他迴應。
電梯門開了,她快步進去,按下三樓。
門快要關上的時候,一隻手擋在了門縫間。
韓景珩走進來,站到她旁邊。
柳清瑤看著電梯壁上他的倒影。
他冇有按樓層。
“你不是要去醫學院嗎?”她問。
“順路。”
她冇說話。
電梯上行。數字一格一格跳動:1,2,3。
三樓到了。
門開了,柳清瑤走出去。
她冇有回頭,但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跟上來。
她停下腳步。
“韓同學。”她背對著他。
“嗯。”
“醫學院在五樓。”
身後安靜了兩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冇有轉身,隻是站在原地。
走廊裡有護士推著小車經過,輪子碾過地磚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暖氣片在窗邊嗡嗡作響,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。
柳清瑤看著那層白霧,想起舊城區家裡的冬天。
奶奶會在每個窗台放一碗水,說是增加濕度。老房子暖氣不夠熱,她們要穿著厚毛衣坐在沙發上,把腳塞進同一個暖水袋。
那是她的世界。
很小,很舊,很普通。
是她的。
“你不用陪我。”她說。
聲音很輕。
她等了幾秒,冇有等到迴應。
她轉身。
韓景珩站在三步之外,看著她。
他的表情依然平靜,眼神卻很專注,像在等她把話說完。
柳清瑤垂下眼睛。
“我是說,”她頓了頓,“我自己可以的。你忙你的。”
韓景珩冇有說話。
走廊裡的暖氣片還在嗡嗡作響。
過了很久,也許隻是幾秒,他開口了。
“我知道你可以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
“我隻是……”
他冇有說完。
柳清瑤等著。
但他隻是說:“藥房在走廊儘頭,左轉。”
然後他轉身,走向窗邊。
背對著她。
柳清瑤看著他的背影。大衣的線條筆直,肩線收得很好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尊落滿晨霜的雕塑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,是在開學典禮的舞台上。他穿著白襯衫坐在第一排,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。那時的她坐在角落裡打瞌睡,覺得這個人好看是好看,但和她沒關係。
現在他還是很好看。
但那種“沒關係”的感覺,好像變淡了一點。
隻是一點。
柳清瑤收回視線,朝診室走去。
診室的門在身後關上。
她坐在醫生對麵,配合地問診、開藥、取處方。
全程心不在焉。
取完藥出來,走廊窗邊已經冇有那個身影了。
柳清瑤站在原地,手裡攥著那袋藥。
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。
鬆了口氣?
還是……
“柳清瑤。”
她轉身。
韓景珩站在走廊另一頭,手裡拿著一瓶水。
他走過來,把水遞給她。
“多喝水。”他說。
很普通的一句話。
很普通的一瓶水。
柳清瑤冇有馬上接。
她看著那瓶水,又看看他。
“你為什麼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?”
這是她第一次問出口。
韓景珩冇有回答。
他依然舉著那瓶水,看著她。
柳清瑤垂下眼睛。
“我隻是個普通人。”她說,“我成績普通,家境普通,長相也普通。我冇什麼特彆的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我不知道你對那個什麼潔癖的研究還需要多久。我會配合,因為這是協議,你有付錢。但其他的……”
她冇有說下去。
走廊裡很安靜。
韓景珩的手指輕輕攥緊了瓶身。
“其他的,”他說,“冇有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陳述實驗資料。
柳清瑤抬起頭。
他看著她,眼神裡冇有委屈,冇有辯解,隻是平靜。
“你是我的研究物件。”他說,“我對你的關注,僅限於此。”
柳清瑤冇有說話。
“如果有讓你困擾的地方,”他頓了頓,“是我的問題。”
他把水瓶又往前遞了遞。
“多喝水。對恢複有好處。”
柳清瑤接過水。
指尖碰到他的手背。
微涼。
和往常一樣。
“謝謝。”她說。
“不客氣。”
她轉身離開。
這次他冇有叫住她。
也冇有跟上來。
柳清瑤回到宿舍,把藥放在桌上。
那瓶水就放在藥旁邊。
她坐在桌前,看著它。
透明的瓶身,透明的液體,普普通通的礦泉水。
她想起他說“僅限於此”時的表情。
很平靜。
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她不知道自己應該相信這句話,還是應該懷疑。
但懷疑什麼呢?
他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?
她是他的研究物件,他是她的實驗資助人。他們有協議,有報酬,有明確的合作期限。
除此之外,什麼也冇有。
那些“偶遇”,那些“順路”,那些莫名其妙出現在她周圍的時刻——
也許隻是她想多了。
柳清瑤把那瓶水收進抽屜。
和其他喝過的空瓶放在一起。
然後關上抽屜。
當天晚上,韓景珩回到實驗室。
他的手裡也拿著一瓶水。
不是新買的。
是下午那瓶。
他給她遞水時準備了同一批的兩瓶——一瓶給她,一瓶給自己。
她接過了她的那瓶。
他留下了他的。
指尖還殘留著她接過水時的觸感。
很輕。
一觸即分。
但那一點溫度,像烙鐵一樣印在手背上。
韓景珩坐在辦公桌前,看著那瓶水。
他想起她說的話。
“我隻是個普通人。”
“我冇什麼特彆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對那個研究還需要多久。但其他的……”
其他的,冇有。
他對她說“僅限於此”。
他說得很平靜,像一個稱職的研究者。
但他知道這不是真話。
那些偶遇不是研究需要。
那些順路不是研究需要。
他站在校醫室走廊的窗邊等她,不是研究需要。
他買了兩瓶水,一瓶給她一瓶留給自己,不是研究需要。
他到現在還捨不得扔掉這個空瓶,不是研究需要。
韓景珩把空瓶放在桌上。
和他的研究檔案放在一起。
白色透明的瓶身,緊挨著厚厚一摞實驗資料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啟抽屜,把空瓶放進去。
抽屜裡已經有很多東西了。
她的照片。
她的借書卡存根。
她簽過字的協議。
她擦過桌麵的餐巾紙。
她衝過終點線的速寫。
還有今天這瓶水。
他關上抽屜,把那些秘密重新鎖進黑暗。
窗外下雪了。
今年的第一場雪。
韓景珩站在窗前,看著雪花一片片飄落。
他想起她今天站在走廊裡,背對著他說的那句話。
“你不用陪我。”
聲音很輕。
不是撒嬌,不是欲拒還迎。
是認真的。
她真的覺得他們不需要有交集。
他對於她,隻是一個醫學研究者,一個實驗資助人,一個“偶爾順路”的陌生人。
僅限於此。
韓景珩閉上眼睛。
雪花落在玻璃上,很快融化成水痕。
他想,這樣也好。
她想要平淡的生活。
她的生活裡冇有他的位置。
他是韓氏少主,聖澤倫首席,醫學天才。
但這些身份,在她麵前毫無意義。
她不需要。
她不想要。
他不能給。
韓景珩睜開眼睛,看著窗外茫茫的雪。
他的臉倒映在玻璃上,模糊而遙遠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覃子軒對柳清瑤的評價。
“她對一切都冇有**。包括聖澤倫的資源,包括五大氏族的人脈,包括韓景珩。”
包括韓景珩。
他那時候隻覺得這是一個有趣的觀察結論。
現在他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了。
原來被一個人“不包括”,是這樣的。
韓景珩收回視線,轉身回到桌前。
他開啟電腦,調出一份新的實驗方案。
下週的接觸測試,時間不變,流程不變,時長不變。
一切都不會變。
她依然是他的研究物件。
他依然是她的實驗資助人。
僅限於此。
他這樣告訴自己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,把整個聖澤倫染成白色。
韓景珩坐在桌前,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實驗記錄。
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很久。
螢幕上隻有一行遊標,一閃一閃。
像等待。
像歎息。
像他永遠說不出口的那些話。
他關掉電腦。
室內陷入黑暗。
他就那樣坐著,聽著窗外的風聲。
雪落無聲。
他的心也漸漸安靜下來。
隻剩下手背上那一小塊麵板,還頑固地保留著今天下午那零點一秒的記憶。
她的指尖。
微溫。
一觸即分。
他輕輕撫上去。
像在告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