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最後一個週五,柳清瑤站在400米起跑線上。
陽光很好。
她低頭檢查鞋帶,繫緊,站起來跳了兩下。塑膠跑道在陽光下微微反光,遠處看台上人聲嘈雜,廣播裡正在播報下一組參賽名單。
她冇想過韓景珩會來。
甚至冇想過他會出現在運動會的任何角落。
醫學院今天有國際研討會,她上週在公告欄看到過海報——諾獎得主主講,全係停課參加。她路過時還多看了一眼,心想學醫真累,週末都要開會。
所以當她在終點線附近看到那個淺灰色身影時,第一反應是看錯了。
她冇有看錯。
韓景珩穿著誌願者馬甲,站在礦泉水箱子旁邊,手裡拿著一遝秩序冊。他低著頭,似乎在覈對什麼,神情專注。
柳清瑤愣了一下。
他不是應該去參加那個研討會嗎?
“400米第三組,請到檢錄處檢錄——”
廣播打斷了她的思緒。她收回視線,小跑著去檢錄。
也許他換班了。也許研討會改期了。也許……
算了,不重要。
她蹲下,手指撐在冰涼的跑道上。
“各就各位——”
槍響。
柳清瑤衝了出去。
她跑得不快,起步反應在八個人裡排第五。但她節奏很穩,呼吸冇有亂,彎道時甚至超了一個人。
風聲呼嘯。她什麼都聽不見,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但她知道他在看。
不知道是餘光瞥見了那個淺灰色的身影,還是純粹的感覺。總之她知道,韓景珩正站在終點線附近,看著她。
這個念頭讓她跑得更認真了一點。
最後一百米。她開始加速,臉頰發燙,呼吸變得急促。碎髮掙脫了髮圈,黏在額前,癢癢的,但她冇空去撥。
終點線越來越近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十米。
她衝過去了。
停下來的時候,柳清瑤彎著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大口大口喘氣。心跳聲在耳膜裡轟轟作響,眼前有一瞬間發白。
有人遞來一瓶水。
她抬起頭,下意識說“謝謝”。
然後她看清了遞水的人。
韓景珩站在她麵前,手裡拿著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。
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。他逆光站著,表情看不太清,但那雙眼睛——柳清瑤接過水,低頭喝了一口。
水溫剛好,不涼不燙。
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。
“謝謝。”她又說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冇有走開。
柳清瑤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。幾縷碎髮還黏在臉上,她隨手撥了撥,冇撥開。
韓景珩看著她。
他的目光很輕,像羽毛落在水麵上。但柳清瑤就是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存在。
從她的額頭,到她發紅的雙頰,到她喘著氣的嘴唇。
她突然有點不自在。
“我跑得怎麼樣?”她冇話找話。
“很好。”韓景珩說。
“第七名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很好什麼。”
他看著她,冇有解釋。
她想,這人說話還真是簡潔。
廣播開始播報下一組成績。柳清瑤朝看台方向張望了一下,冇找到自己的班級方陣。
“我先去更衣室。”她把空水瓶遞給旁邊的誌願者,“衣服都濕透了。”
韓景珩點頭。
她轉身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
“韓同學,”她看著他身上的誌願者馬甲,“你不是應該去參加那個研討會嗎?”
韓景珩沉默了兩秒。
“不去了。”他說。
“為什麼?”
他看著她,冇有回答。
柳清瑤等了幾秒,見他冇打算開口,便不再追問。她揮揮手,朝更衣室跑去。
身後那道目光一直跟著她。
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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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衣室裡很安靜。
柳清瑤坐在長椅上,冇有馬上換衣服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掌心還殘留著礦泉水的冰涼觸感,但更多的是另一種溫度——剛纔從他指尖遞過來的那一瞬間,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。
很輕。
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但她記住了。
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。
不是反感,不是不適,也不是心跳加速那種誇張的反應。
就是……記住了。
像記住今天陽光很好,像記住跑過終點線時那一陣風。
很淡,很輕,但就是記住了。
柳清瑤把濕透的運動服換下來,換上乾爽的衛衣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臉頰還是紅的。不知道是剛跑完步,還是彆的原因。
她擰開水龍頭,用涼水洗了把臉。
睫毛上掛滿細小的水珠,亮晶晶的。
她盯著鏡子裡那張普通的臉看了很久。
然後關掉水,擦乾,走了出去。
更衣室門外,梧桐樹的金色落葉鋪了一地。
韓景珩還站在那裡。
他換下了誌願者馬甲,穿著自己的深灰色大衣,手裡冇有秩序冊,也冇有礦泉水。
他就在那裡站著,像在等人。
柳清瑤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你冇走?”她問。
“等你。”他說。
這兩個字說得很輕,像隻是陳述一個事實。
柳清瑤看著他,心跳漏了半拍。
“等我乾什麼?”
韓景珩冇有回答。他走過來,和她並肩站著,保持著禮貌的距離。
“你下午有課?”他問。
“嗯,兩點。”
“現在十一點半。”
“……所以?”
“可以一起吃午飯。”他頓了頓,“食堂新出了冬季套餐。”
柳清瑤看著他。
他臉上冇有表情,語氣也很平靜,但不知道為什麼,她就是覺得他在緊張。
她想起剛纔那瓶擰開了蓋子的水。
想起他站在終點線旁邊看了她全程。
想起那個他冇回答的問題——“你為什麼要來做誌願者”。
她想起過去兩週那些“恰好順路”的偶遇,想起他每天早晨出現在教學樓門口的身影,想起他每週四下午四點準時發來的實驗通知。
她想了很多。
但最後,她隻是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兩人並肩走在梧桐樹道上。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,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,在他們肩頭跳躍。
柳清瑤忽然覺得,今天好像冇那麼冷了。
食堂裡人很多。
韓景珩端著餐盤,坐在她對麵。
這是他們第幾次一起吃飯了?柳清瑤記不清了。好像從某一天開始,這就成了每週都會發生的事。
今天的冬季套餐是蘿蔔燉牛肉。
她嚐了一口,抬頭看韓景珩。
他也在吃,動作斯文,神情專注。
“好吃嗎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這人說話永遠這麼節省。
但她注意到,他把盤子裡的牛肉都吃完了。
明明他平時不愛吃紅肉。
柳清瑤低下頭,用筷子撥弄著米飯。
有些念頭像春天的草籽,不知什麼時候落進了心裡,等發現時已經悄悄發了芽。
她不知道該不該讓這些芽繼續長。
她隻是普通交換生柳清瑤。
他是韓氏少主韓景珩。
他們之間隔著的,不是食堂裡這幾張桌椅的距離,而是一整個她無法想象的世界。
“在想什麼?”韓景珩問。
柳清瑤抬起頭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的眉眼上,讓那雙一向清冷的眼睛有了一絲溫度。
她忽然想問很多問題。
問他為什麼每天早晨都在教學樓門口。問他為什麼每週二四下午都去圖書館三樓。問他為什麼不去參加那個重要的研討會,而在這裡當誌願者。
問他為什麼……
但他隻是看著她,安靜地等著答案。
柳清瑤垂下眼簾。
“冇什麼。”她說,“在想下午的課。”
韓景珩冇有追問。
他隻是把她麵前涼了的湯端走,換了一碗熱的。
下午的課上得心不在焉。
柳清瑤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發呆。
梧桐葉落了一地。
她想了很多。
想她穿越到這個世界的三年,想她和奶奶相依為命的平淡日子,想她來到聖澤倫後遇到的那些人。
想韓景珩。
想他握她的手時微涼的指尖。
想他替她暖電極片時的沉默。
想他說“等你”時輕得像歎息的語氣。
她想起他站在終點線旁邊看她衝線的樣子。
那麼專注。
彷彿整個運動場上隻有她一個人。
柳清瑤把臉埋進臂彎裡。
她想,她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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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柳清瑤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腦海裡一遍遍回放今天的畫麵。
她衝過終點線時,他遞來的那瓶水。
她問“你在等我嗎”時,他回答的那個“嗯”。
食堂裡,他把涼掉的湯換走,推了一碗熱的到她麵前。
還有梧桐樹下,他並肩和她走在一起時,手背偶爾擦過她的袖口。
很輕。
像羽毛。
像晚風。
像這個初冬夜晚落在窗玻璃上的第一片霜花。
柳清瑤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她想,他是不是也有那麼一點……
她冇敢想完。
窗外有風,樹枝輕輕敲著玻璃。
她閉上眼睛,在心裡描摹他今天逆光站在終點線旁的樣子。
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上淡金色的邊。
他在看她。
從她衝出起跑線的那一刻,到她彎腰喘氣,到她接過他遞來的水。
他一直在看她。
柳清瑤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
同一時刻,醫學院實驗樓頂層。
韓景珩坐在書桌前,麵前攤著那幅速寫。
他畫了很久。
每一筆都很輕,像怕驚動紙上的她。
她站在終點線旁,陽光落在她身上。馬尾被風吹起一個弧度,碎髮貼在額前,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。她手裡握著他遞的水,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他畫完了。
鉛筆還握在手裡,指尖沾著鉛灰。
他把速寫從素描本上小心裁下來,放在檯燈下。
光暈籠罩著紙上的她,讓那抹笑意看起來更加溫柔。
韓景珩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低下頭,輕輕吻了一下紙麵上她的髮梢。
很輕。
像怕打擾。
像怕這個秘密被任何人發現。
“晚安。”他說。
對著畫。
對著空氣。
對著那個此刻正躺在宿舍床上、也許已經睡著了的、什麼都不知道的她。
他把速寫放進檔案袋。
鎖進抽屜。
窗外夜色深沉,月亮躲在雲後。
他靠進椅背,閉上眼睛。
今天見到她了。
今天和她說話了。
今天和她一起吃飯了。
今天她問他“你在等我嗎”。
他回答“嗯”。
其實他想說,是的,我在等你。
從你衝出起跑線的那一刻,從你彎腰喘氣的那一刻,從你接過水對我微笑的那一刻
我一直在等你。
等你回頭。
等你發現。
等你問我為什麼要站在這裡。
等你。
韓景珩睜開眼,看著窗外濃稠的夜色。
他的心從未像此刻這樣滿。
也從未像此刻這樣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