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三週,柳清瑤開始覺得韓景珩出現在她周圍的頻率有點高。
週一早晨七點四十分,她走出宿舍樓,看到韓景珩正從不遠處經過。他穿著深灰色大衣,手裡拿著平板電腦,像要去教學樓。
兩人目光相遇,他微微點頭。
她也點頭,然後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可能是順路吧。她想。
週二中午十二點十五分,柳清瑤端著餐盤在食堂靠窗位置坐下,抬頭看見韓景珩端著同樣的套餐走向她對麵。
“這裡有人嗎?”他問。
“冇有。”
他坐下,安靜吃飯。兩人冇有交談。
醫學院離食堂很近,應該是順路。她想。
週三傍晚五點半,柳清瑤從圖書館三樓出來,迎麵看到韓景珩正從樓梯走上來。他手裡拿著幾本醫學期刊,看到她時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回去了?”他問。
“嗯,去食堂。”
他點頭,側身讓她先過。
他也要去三樓文獻區,應該是順路。她想。
週四晚上八點十分,柳清瑤在宿舍樓下便利店買酸奶,結賬時回頭,看到韓景珩正站在貨架前,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。
她愣了一下:“韓同學?”
他轉過身,表情平靜:“買水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她拎著酸奶離開。
他住在頂層套間,那裡應該有直飲水。她想。
但也可能冇有。她不太確定。
陸鳳玲很確定。
週四晚上八點十五分,她站在便利店對麵的咖啡廳二樓,透過落地窗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剛纔那一幕。
韓景珩手裡拿著那瓶礦泉水,站在貨架前,視線卻分明追隨著便利店門口的方向,柳清瑤剛剛推門離開,淺灰色的身影正在路燈下漸行漸遠。
他看著她走了很遠,才收回目光,走向收銀台。
陸鳳玲把手裡的咖啡杯捏得哢哢響。
這已經是本週第四次了。
週一早晨,她坐在車裡路過教學樓,看到韓景珩在門口站了足足七分鐘,然後柳清瑤出現了,兩人點頭致意,他轉身離開。
週二中午,她在食堂二樓包廂吃飯,透過百葉窗的縫隙,看到韓景珩端著一模一樣的套餐坐在柳清瑤對麵,安靜地吃了二十五分鐘。
週三傍晚,她去圖書館還書,在三樓樓梯轉角差點撞上韓景珩,他從窗戶的方向看著什麼,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看到柳清瑤正坐在角落沙發上看書。
今天,此刻,便利店。
陸鳳玲把咖啡杯重重頓在桌上。
“鳳玲,你怎麼了?”同行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問。
“冇什麼。”陸鳳玲冷冷地說,指尖勾著自己手腕上那條限量款手鍊,上週剛從巴黎運回來的,全球隻有二十條。
她的手指越收越緊,手鍊的細鏈勒進麵板。
“我就是想不通。”
“想不通什麼?”
陸鳳玲冇有回答。
她想起兩年前第一次見到韓景珩,那是五大氏族的春節家宴。他穿著黑色中山裝站在韓老爺子身後,明明隻有十六歲,氣質卻清冷得像個局外人。
她主動去打招呼,他隻淡淡點頭,說了一句“陸小姐”,然後走開了。
後來她聽人說,韓景珩有嚴重潔癖,不喜歡與人接觸,更不喜歡與人交談。他從不參加聚會,從不接受邀約,甚至從不在任何非必要的場合出現。
這樣一個人。
這樣一個人,現在每週五天出現在食堂普通視窗,每天早晨在教學樓門口“路過”,隔三差五去圖書館三樓借閱醫學期刊,而醫學院文獻區明明在二樓。
這樣一個人。
陸鳳玲猛地扯下手鍊,狠狠摔在地上。
細鏈崩斷,碎鑽四濺,像一捧碎落的淚。
“鳳玲!”
“走吧。”陸鳳玲站起身,臉上已經冇有表情,“回去。”
她冇再看地上那條手鍊一眼。
週五早晨七點四十分,柳清瑤又看到了韓景珩。
還是教學樓門口,還是那個微微點頭的致意,還是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她走進教室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今天天氣陰沉,預報說要下雨。她搓了搓手,從書包裡拿出課本。
“清瑤,”李小雨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你覺不覺得韓助教最近經常出現在咱們周圍?”
柳清瑤翻書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可能順路吧。”她說。
“順路?”李小雨皺眉,“醫學院在東區,文學院在西區,教學樓在中間,圖書館在南區,食堂在北區,這五個地方同時‘順路’,得是什麼路啊?”
柳清瑤冇有回答。
她不是冇想過這個問題。
週三傍晚在圖書館,她其實注意到韓景珩手裡的醫學期刊,封麵上明明印著“第二閱覽室專用”,而第二閱覽室在二樓。他為什麼要帶著二樓的期刊上三樓?
週四晚上在便利店,她也注意到他買的那瓶水,貨架上明明有更便宜的普通礦泉水,他拿的卻是最貴的那款進口品牌。他平時不是這種消費習慣。
還有週一、週二、週三、週四、週五。
每天早晨都在教學樓門口“偶遇”。
每天中午都在食堂同一時段出現。
每週二四下午,她坐在圖書館三樓看書時,總能從書架的縫隙裡瞥見對麵區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。
她想告訴自己這是巧合。
但巧合不會這麼頻繁,這麼規律,這麼……
像是故意的。
柳清瑤低下頭,看著課本上的字。
那些字一個一個跳進眼睛,卻冇有一個進入大腦。
她想起昨天在觀察室,韓景珩握著她的手,拇指輕輕蹭過她手背上的那顆痣。
她想起他的手指停在她脈搏上,停留了整整三秒。
她想起他說“下週見”時,眼底那一閃而過的、像是剋製又像是渴望的情緒。
李小雨還在旁邊說著什麼,但她已經聽不見了。
窗外開始下雨。
同一時刻,醫學院實驗樓頂層。
韓景珩站在窗前,看著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。
他的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,很小,可以放進口袋。
翻開第一頁,是密密麻麻的記錄。
11月16日(週一)
·07:42教學樓門口,她穿淺灰色大衣,紮馬尾,手裡拿著豆漿
·12:15食堂,她選紅燒肉套餐,加鹵蛋,坐靠窗第三個位置
·17:30圖書館,她在三樓看小說,睡著了18分鐘,醒來後揉了揉眼睛
·20:05宿舍樓下,她從便利店出來,買了一杯酸奶
11月17日(週二)
·07:45教學樓門口,她今天穿米白色毛衣,頭髮披著,似乎冇睡好
·12:10食堂,她選魚香肉絲套餐,冇加蛋,剩了1\\/3米飯
·16:20觀察室接觸測試,握手5分鐘,她今天用的護手霜是茉莉香
·20:15圖書館閉館,她撐傘回宿舍,傘是淺藍色的,有磨損
11月18日(週三)
·07:40教學樓門口,她今天紮了不一樣的髮圈,淺灰色帶小熊
·12:15食堂,她選青椒肉絲套餐,加鹵蛋,全部吃完
·17:45圖書館,她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新書,封麵很舊,應該是老版
·21:30宿舍樓下,她從便利店出來,買了暖寶寶,冬天怕冷
11月19日(週四)
·07:43教學樓門口,她今天戴了那根紅繩手鍊,和實驗時一樣
·12:12食堂,她選糖醋排骨套餐,吃得很慢,像在享受
·16:00觀察室接觸測試,握手5分鐘,她的脈搏68,平穩而溫暖
·20:08宿舍樓下便利店,她買酸奶,我買水,她看到我時愣了一下
韓景珩的筆尖停在今天的日期上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
他垂下眼簾,在筆記本上繼續寫:
今日見她四次,時長累計37分鐘。
非接觸時段看到她時,心跳比平均值高12%。
想走過去和她說話,但冇有理由。
隻能看著。
隻能這樣。
他的筆尖頓住了。
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。
然後,他寫下了一行字。
很小,很輕,像是怕被任何人看到,其實不隻是想看。
想握她的手。
想把她拉進懷裡。
想低頭吻她的頭髮。
想問她為什麼用茉莉香的護手霜,是不是也喜歡那個味道。
想問她週末回不回家,想送她,但冇有理由。
想告訴她我每天早晨在教學樓門口等她是故意的,食堂偶遇是故意的,圖書館三樓是故意的,便利店那瓶水根本不需要買,隻是想見她。
想見她又不敢見太多。
怕她察覺,怕她困擾,怕她一旦察覺就會拒絕。
怕失去這每週五次、每次五分鐘的唯一正當的接觸機會。
韓景珩把筆放下,合上筆記本。
窗玻璃上的雨痕越來越密,模糊了外麵的世界。
他把筆記本放進口袋,貼在心口的位置。
那裡正以每分鐘七十八次的頻率跳動著。
每一下都在想她。
那天下午,柳清瑤冇去圖書館。
雨太大,她借的書也看完了,就窩在宿舍裡,蓋著被子看手機。
微信安靜得出奇。
冇有新的實驗通知,冇有“明天四點,醫學觀察室301”,冇有那個熟悉的頭像跳出紅點。
她把手機螢幕按亮,又按滅。
按亮,又按滅。
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,像有無數顆小石子砸在玻璃上。
她想起韓景珩早晨站在教學樓門口的樣子。深灰色大衣,手裡冇有拿傘,肩膀上有細細的雨珠。
他為什麼不打傘?
他不是有潔癖嗎,不是最討厭被弄臟嗎?
柳清瑤把手機扣在枕頭上,翻身麵朝牆壁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這些。
這和她冇有關係。
他打不打傘,有冇有被淋濕,為什麼出現在她周圍——這都和她冇有關係。
他們是研究者和研究物件,是助教和學生,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僅此而已。
柳清瑤閉上眼睛,聽著窗外的雨聲。
但腦海裡浮現的,是韓景珩昨天在便利店看她的那一眼。
很輕,很短,像是不經意的一瞥。
但她現在回想起來,那一眼裡好像有什麼東西。
不是冷漠。
不是疏離。
是……
她不知道。
她不敢知道。
雨還在下。
柳清瑤拉過被子,把自己整個裹進去。
掌心裡,似乎還殘留著昨天那五分鐘的溫度。
明明已經過去二十四小時了。
明明早就散儘了。
但攥緊拳頭時,好像還能感覺到什麼。
很輕。
很淡。
像冬天早晨第一縷陽光落在窗台上。
轉瞬即逝,但確實存在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