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甚至下意識地,又往旁邊挪了小半步,將薑聽雪遮得更加嚴實,彷彿裴燼野是什麼洪水猛獸,多看一眼都會汙了他妹妹的眼。
薑聽雪站在哥哥身後,看著他驟然繃緊如臨大敵的背影,和那幾乎要溢位來的、毫不掩飾的憎惡,心頭那點異樣感,越來越重。
哥哥對裴燼野的恨意……深得超乎尋常。
不僅僅是政敵之間的對立,更像是一種刻入骨髓的、夾雜著恐懼與暴怒的……死仇。
僅僅是因為朝堂爭鬥?因為裴燼野是他“最混賬、最無恥的惡徒”?
還是……另有隱情?
她垂下眼簾,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袖口。
一個荒謬的、卻莫名清晰的念頭,忽然竄進腦海——
如果……如果她告訴哥哥,她喜歡裴燼野呢?
不是那種小女兒家的羞澀愛慕,而是更直白、更叛逆的宣告。
就說,她對那位傳聞中“青麵獠牙”、“毀容絕嗣”的凜王,一見鐘情,非君不嫁。
哥哥會是什麼反應?
以他現在對裴燼野那副恨不得食肉寢皮的態度,怕是會氣得當場吐血,然後跳起來,指著她鼻子罵她糊塗,罵她瞎了眼,拚死也會攔著,絕不讓她靠近裴燼野半步。
甚至……可能會因為“絕不能讓自己妹妹落入仇敵之手”的強烈念頭,而重新燃起“必須活著”、“必須鬥倒裴燼野”的鬥誌?
畢竟,一個滿心求死、了無牽掛的人,是拉不回來的。
但一個被妹妹“氣到吐血”、“恨不得立刻宰了拐騙妹妹的仇敵”的哥哥……或許,就捨不得死了?
薑聽雪緩緩抬起眼睫,目光越過哥哥緊繃的肩線,落在不遠處已下馬站定、正與營中將領低聲交談的裴燼野身上。
玄衣凜冽,麵具冰冷。
身姿挺拔如鬆,即便隔著一段距離,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、殺伐果決的迫人氣勢。
確實……和她家那位“風一吹就倒”、“見血就暈”的柔弱夫君,判若雲泥。
可不知為何,看著那道身影,想著那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,薑聽雪的心跳,竟莫名漏了一拍。
或許……可以試試?
用最叛逆的方式,給哥哥下一劑最猛的藥。
就在三人劍拔弩張時,帳簾被從裡麵掀開一道縫,先前的女醫探出頭,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微光:“薑大人,凜王,藥已用上了,兩位可以進來看看,隻是將軍還疼著,莫要驚擾。”
她也知道這兩人一見麵就互掐,所以她得先交待一下。
話音未落,薑清嶼已如離弦之箭,第一個衝了進去,幾乎將女醫帶了個趔趄。
帳外,便隻剩下薑聽雪與裴燼野,以及幾個垂手侍立的兵士。
暮色漸沉,寒風捲過空曠的營地,帶著哨響。
薑聽雪能感覺到,那道隔著青麵獠牙麵具的視線,正落在自己身上。
不灼熱,不輕佻,甚至冇什麼情緒,卻沉甸甸的,像實質的冰,讓她後頸微微發麻。
她垂著眼,冇動。
“薑姑娘先請。”沙啞難聽的聲音響起,打破了凝固的空氣。
是裴燼野開了口,聲音粗糙得像沙石摩擦。
薑聽雪心頭一跳,這才猛然想起禮數。
這可是凜王,皇帝的親弟弟,真正的天潢貴胄。
她與哥哥方纔隻顧著緊張對峙,竟都忘了行禮。
她立刻斂衽,姿態標準地福了一福:“臣女失禮,多謝王爺。”
聲音平靜,聽不出波瀾。
禮畢,她不再耽擱,抬步便往帳內走。
誰知她前腳剛踏進帳門,方纔衝進去的薑清嶼竟又一陣風似的折了回來,恰好擋在她身前,將她嚴嚴實實掩在背後,動作快得幾乎帶起殘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