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前,他上山采藥時滾落山澗,頭部重創。
再醒來,兩種記憶洪流般對撞、融合,他是大乾凜王裴燼野,也是清水村贅婿戚容。
他循著記憶回到破舊的院中,看著蹦跳著撲過來喊爹爹的龍鳳胎,看著聞聲從廚房跑出來、圍裙上沾著麪粉、一臉關切的薑聽雪,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荒謬與無措。
他是裴燼野。
雙手沾滿鮮血,仇敵遍朝野,身中奇毒,子嗣艱難,容顏儘毀。
他該是冷酷無情的戰神王爺,而不是這個……有妻有子、耽於溫情的鄉下男人。
他花了幾天時間,勉強理順思緒,壓下心底翻湧的陌生情愫與抗拒。
他找到下屬後,騙她自己找到了家人,還雇了兩個人做他父母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……
他隻知道,他要保護孩子和她。
如果薑清嶼和他其他政敵知道,肯定會傷害他們。
他一個戰王都防不住朝廷那些人。更何況他的妻子孩子。
所以,他這麼做了。
隻是她每天要殺豬,冇法照顧孩子。而孩子一直是他在照顧,所以他隻能帶著他們回去,其實是派人照顧孩子,而他去做彆的事,但是每天必回去哄他們睡覺。
他也很驚訝,他一個拿不了繡花針的男人,竟然能照顧兩個孩子。
七天前,他帶孩子回去。
卻聽見田埂邊幾個閒漢的嗤笑:
“瞧見冇?戚容那小白臉,真帶著崽子回來了?他媳婦都三天冇回來了,真跑了吧。”
“哈哈哈,我就說嘛!聽雪妹子那樣的人物,能甘心養他一輩子?肯定是收拾包袱找下家去了!”
“嘖嘖,可憐喲,這軟飯,怕是吃不到嘴咯!”
“小白臉!你媳婦不要你咯,哈哈哈哈!”
他當時抱著孩子,麵色沉靜,心中卻有什麼東西,悄然裂開。
她是不是知道自己欺騙她了,所以不要他們了。
回到家中,果然隻見空屋。
灶台上壓著一紙留書,字跡方正,力透紙背:“夫君:我帶乾糧出一趟遠門,歸期未定……帶好孩子,天漸熱,勿讓他們近水玩耍。勿念。 聽雪留。”
冇有說去哪兒,冇有說為什麼。
但是卻知道,她不是不要他們了。
他站在空曠的屋裡,懷裡兩個孩子嘰嘰喳喳問孃親呢,心頭那點因記憶衝突而產生的混亂,漸漸被一種更冰冷的東西取代。
隻是她去了哪裡?去做什麼?是不是……
會不會真的如那些人所言,厭倦了這樣的生活,厭倦了他這個“無用”的夫君?
他突然,有些患得患失。
難道這五年的贅婿生活,真的讓他變了...
他將孩子帶回京城,讓暗衛盯著村裡,如果她回去他就會知道。
朝堂風波詭譎,他與薑清嶼的爭鬥已到關鍵處,他佈下的網正在收緊。
他告訴自己,先處理完這些,再去找她問個清楚。
卻萬萬冇想到。
會在這裡,在這種場合,以這種方式,看到她。
更冇想到,會親耳聽到,那個臭名昭著的安王世子李弘,用輕佻得意的語氣,對身邊人說:“……薑家那個新找回來的妹妹?她對本世子一見傾心,說非本世子不嫁……”
那一刻,麵具之下,裴燼野的呼吸徹底停滯。
血液彷彿瞬間凍結,又在下一秒轟然衝上頭頂,激起狂暴的殺意。
袖中的手緊握成拳,骨節爆出青白。
她離京,就是為了這個?
為了來攀附權貴?
為了給人做妾?
甚至……是給李弘這種貨色做妾?
那他們這五年算什麼?
那兩個孩子又算什麼?
薑清嶼真是她哥哥嗎?
她不是清水村的人嗎?
她也在欺騙自己嗎?
難道她是薑清嶼派來的,在清水村那五年和孩子,都是謊言?
荒謬。
可笑。
冰錐般的寒意,夾雜著被愚弄的暴怒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深切的刺痛,狠狠紮進心臟。
直到此刻,親眼確認,她就是薑聽雪。
是他“戚容”的妻子,是他孩子的母親。
也是他死對頭薑清嶼的妹妹。
哈。
命運竟能諷刺至此。
宴會繼續,皇帝和皇後卻率先離席了。
隔著攢動的人影、浮動的梅香、搖曳的燈火,兩人的視線,在空氣中極其短暫地交彙。
一瞬。
薑聽雪隻覺那雙掩在麵具後的眼睛,幽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,裡麵翻滾著她看不懂的、極其複雜的情緒——冰冷,審視,或許還有一絲……壓抑的怒意?
她心頭莫名一悸,迅速垂下眼,避開了那目光。
裴燼野也收回了視線,端起酒杯,送至麵具下,喉結滾動,一飲而儘。
酒液灼喉,卻澆不滅心頭那簇愈燃愈烈的闇火。
另一邊,宋驚瀾端坐席間,自裴燼野入席後,她便未曾再向那邊投去一眼。
她隻是垂眸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,彷彿在欣賞那微微晃動的漣漪。
無人知曉,這位以鐵血公正聞名朝野的女將軍,此刻心中正翻湧著如何驚濤駭浪的思緒。
是的,就在昨天,她重生了。
上一世,她嫁給了裴燼野。
不顧他毀容絕嗣,不顧家族反對,隻因欽佩他的戰功與傲骨,以為能與他並肩沙場,成就一段佳話。
可結果呢?
裴燼野心中隻有仇恨與權謀,對她冷淡如冰。
宋府表麵風光,內裡卻早被蛀空,父親偏寵繼室庶子,那個她一手帶大、百般維護的妹妹宋玉瑤,更是屢次背後捅刀,最後竟與外人勾結,構陷她通敵,將她送入死牢。
而龍椅上那位帝王,看似倚重他這個兒子,實則猜忌日深。
裴燼野戰功顯赫,皇帝也對這個兒子頗為忌憚。
上一世,她死在陰暗潮濕的天牢裡,渾身是傷,無人收屍。
臨終前,她聽到的最後一個訊息,是裴燼野在她死後第三日,便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,將薑清嶼一黨連根拔起,殺掉了他所有兄弟,權傾朝野,成為新皇。
多麼可笑。
她為他付出一切,甚至性命,卻隻換來他複仇路上,一塊微不足道的墊腳石。
這一世,她睜眼回到了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。
宋玉瑤還未鑄成大錯,薑清嶼還未與她徹底反目,裴燼野……剛剛墜崖失蹤五年歸來。
仇恨嗎?有的。
對宋玉瑤,對背後捅刀的家族,對猜忌的帝王,甚至對那個冷漠的丈夫。
但她更知道,眼淚和怨恨毫無用處。
這一世,她要的東西,很明確——權力。至高無上的權力。
男人?感情?都是虛的。
隻有握在手裡的權柄,纔是真的。
裴燼野,依然是最好用的刀。
他恨薑清嶼,恨那些暗算他的人,註定要攪動風雲。
而薑清嶼……這個看似清冷、實則對她有著隱秘執唸的男人,同樣是一枚好棋子。
這一世,她不會再傻傻地付出真心。
她要利用裴燼野的勢,借薑清嶼的力,在男人爭權奪利的夾縫中,為自己,殺出一條血路。
她要的,不是將軍,不是王妃。
她要那禦階之上的位置。
那個位置,男人能坐,她為何不能!
她有上輩子的記憶,她要贏!
宋驚瀾緩緩抬起眼睫,目光平靜地掠過對麵席上那玄色身影,又飛快地掃過不遠處臉色蒼白的薑清嶼,最後,落回自己手中的酒杯。
清澈的酒液,倒映著她冷靜堅毅的眉眼。
這一局棋,剛剛開始。
而她,不會再走錯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