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宴散時,已是月上中天。
寒梅幽香混著未散的酒氣,飄蕩在宮牆夾道之間。
各府車馬依次駛離,燈籠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拖曳出長長短短的影。
薑清嶼帶著薑聽雪剛走出宮門,便見不遠處,一道銀甲墨氅的身影正立在馬車旁,似在等候。
寒風拂動她鬥篷的下襬,露出腰間佩劍冷硬的線條。
是宋驚瀾。
薑清嶼腳步微頓,心頭那根緊繃的弦,莫名顫了顫。
他下意識整理了一下並無可挑剔的衣袖,方纔因裴燼野出現而冰封的麵色,緩和了些許,甚至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、連自己都未明瞭的期冀。
“宋將軍。”他上前幾步,拱手,聲音是刻意的平穩,尾音卻泄露一絲微啞。
宋驚瀾轉過身。
燈火映亮她英氣的側臉,那雙寒星般的眸子望過來,依舊沉靜,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疏離冰霜。
她微微頷首:“薑大人。”
“今夜……多謝將軍秉公直言。”薑清嶼喉結滾了滾,有許多話想說,臨到嘴邊,卻隻乾巴巴擠出這一句。
他想問,你將玉瑤送進大理寺,回去後如何向宋伯父交代?
他想說,虎符之事,不必如此決絕,我可向陛下陳情……可最終,一個字也未多言。
宋驚瀾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,月光下,他臉色蒼白得過分,唇色也淡,眼下有濃重的青影。
她忽然開口,聲音依舊不高,卻比平日裡多了一絲……或許是錯覺的緩和:“薑大人臉色不佳,可是舊疾又犯了?幼時落下的病根,還需仔細將養,勿要過於勞心。”
薑清嶼渾身一震,倏地抬眸看她,眼底有什麼東西倏然亮起,又迅速被他強行按捺下去。
他指尖蜷進掌心,感受著那細微的、幾乎不存在的暖意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、小心翼翼的柔軟:“……多謝將軍關懷。本官……無礙。”
隻是這“無礙”二字,配上他此刻風一吹就倒的模樣,毫無說服力。
他臉上都是喜色,她關心自己了!
她是不是對自己也有一絲情義。
不遠處,薑府的馬車簾子掀開一角。薑聽雪坐在車裡,托著腮,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家哥哥那副“不值錢”的樣子。
月光落在他清瘦的側影上,對著宋驚瀾時,那身朝堂上磨鍊出的冷硬威儀消散殆儘,連背脊似乎都下意識彎了彎,像一株渴求雨露的、快枯死的竹子。
薑聽雪默默翻了個白眼。
救命!薑清嶼你醒醒!她隻是禮貌性問候!不是真的關心你!你真會給自己找糖吃啊!
大反派戀愛腦晚期冇救了,妹妹快把他打醒!
但宋驚瀾這態度確實有點不一樣了誒,原著這時候她對薑清嶼可冷,怎麼會突然關心他?劇情朝著崩壞的角度繼續崩壞了。
彆想了大家,凜王要路過了,肯定是想讓男主吃醋啊!
彈幕在眼前飄,薑聽雪隻當冇看見。
她目光隨意掃過宮門前稀疏的車馬,忽然定住。
隻見長街另一頭,數騎玄甲護衛簇擁著一人,正策馬緩緩行來。
當先之人玄衣狐裘,青麵獠牙的麵具在月色下泛著冷光,正是凜王裴燼野。
他似乎也要離宮,馬速不快,隔著一段距離,側臉線條在麵具下半明半暗,看不清神情。
隻是那挺直的背脊,控馬時沉穩有力的手臂,以及周身那股即便隔著夜色也無法忽略的、久居上位的凜冽氣度……
薑聽雪眨了眨眼。
方纔宴席上那驚鴻一瞥的熟悉感再次浮上心頭。
這身形確實,有點像她家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。
但也隻是有點像。
她家夫君,戚容,可是個真真切切的“小嬌夫”,在床上她使點勁,他身上都能泛紅的那種。
彆說騎馬了,騎頭小毛驢都能被顛得臉色發白。
單手拎不起五十斤的米袋,上山砍柴能把自己手磨出水泡,見到野狗都要躲她身後。
哪像眼前這位凜王,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氣。
定是自己想多了。
薑聽雪收回目光,將那點荒謬的聯想拋之腦後。
大約是太久冇見夫君,看誰都像他。
說起來還真想他和孩子了。
這時,宋驚瀾似乎與薑清嶼說完了話,微微頷首,便要轉身上車。
薑聽雪眸光一閃,忽然掀開車簾,利落地跳下馬車。
“宋將軍留步。”
聲音清淩淩的,在寂靜的宮門外格外清晰。
宋驚瀾動作一頓,回身看來。
薑清嶼也怔住,看向妹妹,眼中帶著疑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薑聽雪步履輕盈地走到宋驚瀾麵前,站定。
她今日穿著鵝黃衣裙,外罩月白鬥篷,髮髻簡單,隻在鬢邊簪了朵小小的絨花,站在銀甲墨氅、英氣逼人的宋驚瀾麵前,非但不顯侷促,反而有種月光映雪般的清澈坦然。
“宋將軍。”她福了福身,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直視對方,“方纔宴上,將軍深明大義,臣女欽佩。有些話,本不該在此刻說,但思來想去,覺得還是告知將軍為好,免得日後再生誤會。”
宋驚瀾看著她,眼神沉靜無波:“薑小姐請講。”
“其一,”薑聽雪語氣溫和,卻字字清晰,“將軍的胞弟,宋小公子,一年前曾從我兄長手中,借走一枚禦賜的玄鐵免死金牌。言說把玩幾日便還,至今未歸。此物乃陛下親賜,關乎身家性命,非比尋常玩物。不知宋小公子,可曾向將軍提及?”
宋驚瀾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。
免死金牌?她竟不知此事。
一年前……正是父親繼室所出的那個好弟弟,在京中最為張揚跋扈的時候。
她常年駐守北境,對京中這些瑣事,確實知之甚少。
薑清嶼在一旁臉色微變,下意識上前一步:“聽雪,此事……”
“其二,”薑聽雪恍若未聞,繼續道,聲音依舊平穩,“令妹玉瑤小姐,三年前起,便時常以‘代驚瀾姐姐挑選禮物’、‘驚瀾姐姐喜歡’等名目,從我兄長庫中,取走東珠一盒、前朝名家字畫三幅、羊脂玉如意一對、金絲錦緞十匹,以及各類珍玩首飾,約計二十餘件。有賬冊與經手仆役為憑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宋驚瀾那雙漸漸幽深的眼睛,微微一笑:“當然,我兄長是自願贈予,從未索還。隻是如今既知玉瑤小姐心思……未免這些物件來日成為彆有用心之人構陷我兄長的‘贓物’,或是損了將軍清譽,覺得是將軍授意索取……臣女覺得,還是與將軍說明白些好。”